还有五六寸长的银针,先在沸浆里烧得发红,再从人的指甲缝里戳进去,贯穿整个手指。
还有一种更为残酷的倒刺鞭,鞭身细长,上面布满银钩倒刺,一鞭抽下去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而后还会用盐水反反复复地浇灌折磨,又因为长时间被水浸润,伤口会溃烂无法愈合……”
每听一个字,檀娘的心像被刀子剜肉,疼得她喘不过气。
世人只知凌爻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却不知她也是个人,也只是个会流血、会喊疼、会生病难受的女子。
七年前,凌爻满身是伤倒在坟头,檀娘把她捡回来,费尽心思才从鬼门关抢回凌爻一条命。
为了养好凌爻的伤,她费尽心思,生怕凌爻一点风吹日晒头痛脑热,足足养了半年,这人才能下床走动。
婚后,两人浓情惬意,凌爻主动招揽所有的活,不慎感染风寒,也会浑身发软,倒在床上烧得说胡话……
一会儿喊爹娘爻儿好疼,一会儿喊檀娘别走……午夜梦回时,常常吓出一身冷汗,梦呓地说自己害怕,檀娘心疼地将凌爻搂在自己怀里,手掌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这个仿佛铜皮铁骨不知疲倦的人,“妻主不怕,檀娘在,会一直在,永远陪着你。”
“爻儿别怕。”檀娘与凌爻交颈相卧,互相取暖。
没有人比檀娘更心疼凌爻,只要想到那冷白细腻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她就难受得快要死过去。
这是她亲手捡回来的人。
是她一点一点从鬼门关拉回来养活的人啊。
凌爻可以飞黄腾达后抛弃她,可以攀龙附凤忘恩负义,也可以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可还是檀娘不希望她在诏狱受尽苦楚。
真正相爱的两个人怎会忍心对方受苦。
檀娘身形踉跄,清竹想要上前扶她,被她拒绝,强撑着自己走回卧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关紧门。
走到书桌前,看着一摞摞练习的字帖,檀娘从中抽出一幅行楷,那是凌爻入宫前写的。
上面只有她们的名字。
凌爻,檀葭。
檀娘指腹轻轻抚过,当日她与凌爻置气,故意说身体疲倦不想练习,后来凌爻走了,她也只练习自己的名字。
凌爻二字,她看都不看,也一笔都没练……可此刻,却觉得这两个字深刻到了心底。
檀娘执笔,在空白处缓慢地临摹出「凌爻」两个字,写得歪七八扭,她呆呆地看了会儿,忽然发疯地撕掉。
也不知道跟谁置气,檀娘握着笔固执地一遍遍练习,直至练得遍地全是废纸,手指发红发肿,手腕发酸发麻没了知觉,毛笔「啪」的一声断裂。
似是在隐喻着什么,心底顿时涌出一股巨大而强烈的失去感。
好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
檀娘痛苦地捂住心口,“不会的……”
不可能。
此时屋外匆匆忙忙地响起一道脚步声,紧接着是清竹的喊声,“夫人,不好了,将军府里突然涌进来一群士兵,说要抓走您,展护卫在前院跟他们打起来了!”
檀娘耳廓嗡鸣,她闭上眼,努力压下心底的情绪,再睁开眼时稍稍冷静,打开门问,“不是说圣上下令将军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吗?”
“奴婢听说是有一窃贼偷了长公主殿下的玉佩,藏进了将军府,他们奉命捉拿,还说那窃贼假借凌将军表妹的身份……”清竹欲言又止,“夫人,是不是在说您?”
檀娘垂眼思忖,哪有什么窃贼和玉佩,分明是公主得到她在将军府的消息,趁着凌爻不在要除掉她。公主一声令下,这一劫是躲不掉的,还会连累旁人。
“清竹,我们去前院。”檀娘快步过去。
前院里乱作一团。
展护卫被凌爻千叮咛万嘱咐护好檀娘的安危,一听这些人要进来捣乱,拿下腰间长鞭开始抽人。
她是凌爻麾下最得力的助手,曾在战场以一敌百,是在战场血海里厮杀出来的女副将,岂是这些在京城中养废了的士兵能敌得。
黑金长鞭三两下就撂倒了几十精兵,展护卫眼神冷漠,“再往前一步者,死。”
众人生畏,不敢贸然上前。
精兵统领拔剑相向,“展副将!我乃奉公主之名前来抓贼,你有什么可阻拦的?莫不是这将军府里真的藏了窃贼?”
“藏没藏不是你说了算,想进将军府搜查,先过我这关。”展护卫一记长鞭甩去,竟是将地板生生劈成两半。
精兵统领破口大骂:“心狠手辣的妇道人家!”
展护卫弯了弯红唇,清凌好听的声音里沁满杀意,“今日就让你看看妇道人家是如何心狠手辣地取你狗命。”
“住手——”檀娘赶来,及时阻止这场作乱。
她提着裙摆跑到展护卫身前,问她有无受伤,展护卫说没有,檀娘放下心来。
檀娘上前一步,透过精兵统领望向大门外的金轿,“我跟你们走。”
展护卫脸色一变,“夫人!”
“展护卫,我知道凌爻要你时刻护我安危,可今时不比往日,凌爻在诏狱,我们围困于将军府,而今又引来公主殿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应对的时候……”
檀娘抬手,用帕子轻柔抹去展护卫额角沾染的鲜血,看着这个武艺高强、实则年纪还是她妹妹的女子,“倘若公主殿下借机发威,让人杀掉府里的丫鬟奴仆发泄,那时怎么办?”
“清竹和她三个妹妹都那么小,你也不大,都是做我跟凌爻妹妹们的人……”檀娘轻语,“我不想你们白白送命。”
展雀翎颤了颤眼睫,“可是公主殿下来者不善,会要了夫人的命。”
“不会的……”这一点檀娘肯定,“她不会杀了我,会留着我与凌爻对峙的。”
顿了顿,檀娘假借擦汗的动作,悄悄在展护卫耳边说:“说不定我还能借机逃出去躲起来,届时凌爻出狱,便可不用顾忌我被谁当作人质威胁她,她想要如何就能如何。”
“好了,你跟清竹去后院吧……”檀娘对她笑,“乖。”
第18章 转机
檀娘被公主囚禁了起来。
那时一间暗不见光、充满潮湿腐烂气味的屋子, 檀娘被扔进来的时候蒙着眼睛,脊背捱了一脚,正面扑倒在地上, 被绑住的双手在地板上摩擦破皮, 火辣辣的疼。
“先给本宫饿她几天, 饿得半死不活了再拖到本宫面前。”
那是檀娘最后一次听公主的声音,而后就是「嗙」的一下关门响,还有石锁落锁的声音。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耳边除了时不时传来虫蚁沙沙爬动的声响, 没有一点活人气息,檀娘被蒙着眼, 分不清白昼, 不知道过去多久, 在她饿得快要吐酸水时,门口终于有了点响动。
“饿了一天一夜, 应当没力气反抗了……”是公主身边大宫女的声音, “给我拖出去。”
檀娘饿得浑身无力, 被人像蠕虫一般拖到了公主府前院。到了那儿,鼻头终于嗅到了清新的空气, 她大口喘着气,紧接着绑在眼前的黑布被人扯下, 她一时不适应光线, 被刺得发晕,狠狠栽倒在地上。
“好一个柔弱可欺。”坐在上位的女子讥讽。
檀娘缓了缓, 适应光线后抬头, 是元硕长公主。
“你就是这样蛊惑凌爻的吧, 装得扶风弱柳,没她就不行,勾得她不惜为了你这个乡野村妇去顶撞我父皇,就是下诏狱都要退了与本公主的婚约。”说到最后几个字,元硕精致华贵的面容微微扭曲。
檀娘没力气唇枪舌剑,一颗心都挂在凌爻身上,她艰难地张开嘴说话,长时间没进食喝水的喉咙沙哑得像灌了几斤黄沙,“她怎么样?”
“贱人你还有脸问,若不是你,她怎会沦落到诏狱受罪?你可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元硕是真心喜欢凌爻的,得知凌爻在诏狱受罪时心里不好受,可一想到她对自己阳奉阴违,又觉得凌爻面目可憎,该吃吃苦遭遭罪,才能明白做驸马是最明智的选择。
檀娘眼尾低垂,“我只想知道她还好吗。”
“你不配知道,她是本公主的妻主。”元硕恨不得当场杀了檀娘泄愤,可想到凌爻,她不得不忍住。
凌爻是个硬骨头,连圣上都不怕,自然也不怕她这个公主……如果她贸然杀了檀娘,凌爻定会对她怀恨在心,届时她如何夺得她的心?
元硕虽然任性妄为,却不蠢,生在皇家,懂得人心至上。
她不光要得到凌爻的人,还要得到凌爻的心。
凌厉的凤眸一转,元硕忽然道:“进了诏狱能好到哪儿去。”
果然话刚说出口,就见到檀娘手抖了抖,元硕勾唇,面儿上继续装作伤心不已的样子,声音也发颤,仿佛回忆起什么恐怖骇人的画面,“本宫当日对凌爻一见倾心,是因为她那双好看至极的眼睛,澄清如清泉,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颗黑曜石,可以后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