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脸色半青半白,实在难看,“朕宅心仁厚,念及你为大云立下不少功劳,现今刻意让你出狱戴罪立功。”
话说得多漂亮啊,凌爻险些要为他鼓掌,鼻尖冷哼一声,“如此说来,我还得好好谢谢陛下了。”
“少在朕面前耍嘴皮子功夫。”
匈奴的兵已经在北上的关卡中,不日即将抵达皇城,事态危急,圣上没有心情周旋,直入主题,“金峰、麟沼、垣盟三大城池失守,大云损失惨重……眼下敌军快要攻到皇城,凌爻,只要你肯率兵出征,朕可免你死罪,还让你官复原职,如何?”
“这就是陛下说的戴罪立功?”
“是……”圣上耐心告罄,挥挥手,“少废话了,你快些下去准备,今夜就带着凛西军出城——”
“庶人凌爻难堪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在地板上摆了个「大」字,语调慢悠悠的,“我大云泱泱大国,人才济济,能带兵打仗的人多得是。”
圣上下颌绷紧,唇抿成一条直线。朝中有没有人能带兵打仗,凌爻比谁都清楚,她故意这么说,不过是在给他找不痛快。
还真是个刺头!
若是早些年被他遇见,没准还真会惹他上心,召进宫来封个妃子,只是现今他年事已高,早没了那股子少年心气,看见凌爻这样带刺的性格,险些气个半死。
“朕能让你出来,也能再把你关进去,别不识抬举!凌爻,你要死了,你辛辛苦苦一手操练出来的凛西军怕是也要跟着你送命,你真的忍心?”
朝堂讲究恩威并施,打了一巴掌再给颗枣,就算再容不下凌爻,圣上也必须为了出征的事容下,他缓了缓语气,“你是大云功臣,朕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凌爻比谁都精,当然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她也给台阶就下。
不过下得没那么彻底。
她拍拍掌心的浮灰,重新站起来,微抬下巴,直视着龙椅上的大云天子,“为国尽忠,是凌爻一生所求,臣最迟明日就可上路——但臣有一个条件。”
圣上刚卸下的气又提起,眯了眯眼,“什么条件?”
凌爻亦不想再费口舌周旋,声音凌凌,“望陛下将臣与公主的婚事收回,另,无论臣生或死,凛西军永不得解散,军营中的每个人都有去留的权利,他人不得干涉。”
她要自由身。
还要凛西军每个人的自由身。
圣上面如寒霜,“朕若是不答应呢?”
“那便恕臣打不了这仗了。”
大殿的氛围剑拔弩张,暗流涌动,圣上死死瞪着台下,恨不得将凌爻千刀万剐。
只是眼睛瞪到发酸发疼时,他不得不深深吐出一口气息,沉沉道:“好,朕答应你。”
“不过朕也有条件。”
圣上冷冷勾唇,“大云亏损至深,已无再多兵马和粮草支援,此次凌将军远赴边疆作战,只能全靠凛西军了。
朕知这一仗凶险万分,若是凌将军胜了,以后就请凌将军驻守边疆,此生无诏不得归。若是败了,战场如血海,凌将军就以死谢罪吧。”
凛西军在京城有四万,被凌爻驻守在其他城池的有一万,加起来共有五万兵马。
若是一仗,倒绰绰有余,可边疆战事频发……不论是士兵、马匹或是粮草,都是不可再生之物,需源源不断,长久下去,怕是不够。
圣上打得无非是凌爻胜过这一役,之后再因为粮草兵马不足死在其他战役里,左右眼下的燃眉之急已解,所有人都高枕无忧,死她一个又何妨。
生,永远守在那苦寒之地;死,再无后顾之忧。
当皇帝的还真是哪样都不吃亏。
其他人可能会怕,但凌爻不会,她心底早有主意。
“好……”凌爻拱手,最后看一眼这大云天子,下一回再归来,坐在上面的人是谁她可就说不定了,“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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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凌爻已经被放出诏狱,后又立即进宫面圣,此时应当在出来的路上时,檀娘激动得罗袜都差点忘记了穿,清竹又喜又泣,“夫人,将军终于要回来了。”
“是啊,终于……”檀娘缓缓抬头,望着天上云卷云舒,回忆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幕幕,宛如过眼云烟,“终于回来了。”
“将军要回来,夫人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
“那为什么还苦着张脸呢?”清竹弯了弯脑袋,“我记得将军说过,夫人最爱笑了,笑的时候还喜欢露出两颗尖尖虎牙。”
檀娘闻声扬了扬嘴角,视线从散开的云挪到清竹青涩懵懂的脸上,“也许以前是凌爻将我护得太好了,我待在雀儿街,只晓得做豆腐卖豆腐,竟不知人生还会发现许多别的事情。”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百姓疾苦、怨声载道;
官官相护、坐享其成。
凌爻从沉冤昭雪到骠骑大将军;
她亦学会了读书写字。
她们之间也从隔阂到分开再到和好。
短短数月,却漫长得好像走过了一生。而人一经历得多了,便笑不出来了。
檀娘心急见到凌爻,却又耐住性子坐在梳妆台前,拿起胭脂水粉、朱钗玉簪,好好地为自己打扮一番。
这次,她为凌爻上妆。
她要让她看见自己最漂亮的一面。
上完妆,清竹来问檀娘可要用膳,檀娘摇摇头,说想等凌爻回来一起用,之后匆匆乘着将军府的马车赶往宫门。
车轱辘碾压着青石板,每走一步,就离宫门的距离近一步,檀娘的心也跳得快一点。
等到马车停下来时,心跳得快到了嗓子眼,脸也红扑扑的,她攥着手掌下了马车,望眼欲穿地在宫门口等着。
守门的侍卫认出是将军府的马车,不敢置喙。
檀娘睁着眼往里看,看得眼睛都酸了,她伸手揉了揉,就在那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闯入耳畔,“檀娘。”
她手一顿。
“阿葭。”那人又唤。
檀娘慢吞吞地放下手,微颤了下眼睫,目光蓦地往远处眺去。正前方的白玉石板上立着一个人,身着染着鲜红血点的囚服,长发飘扬,细眉凤眸,利落又好看,似江湖中衣袂飘飘、放荡不羁的侠女。
“妻主……”她喃喃出声,“凌爻。”
凌爻对她弯了弯眼,“我在。”
檀娘怕是幻觉,又喊了一声,“妻主。”
“我在呢。”凌爻耐心地一遍遍回答,几句话的工夫,她已经走到了距离檀娘数尺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双手张开,对着檀娘展露一个宽大温暖却也柔软的怀抱,“过来,妻主抱抱。”
檀娘猛地扑进凌爻怀里,眼泪一瞬而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妻主,你终于没事了,你总算出来了,我们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你知不知道,当听说你被打入诏狱的时候,檀娘有多害怕,皇家威严,一向视人命如草芥,我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眼泪一滴一滴地浸湿凌爻薄薄的衣裳,檀娘几乎是用生命去抱她,“我想过与你和离,与你再无瓜葛,可是我从未想过让你死。”
“傻瓜,你妻主无所不能,死不掉。”凌爻轻轻拍着檀娘的背,另一只手将檀娘的小脸从自己怀里捞出来,看着满是泪痕的檀娘,心脏揪了揪,凌爻用手慢慢擦掉泪痕,垂首,将额头以最亲密的姿态抵住檀娘的额头,蹭了蹭,温柔地哄着,“祸害遗千年,阎王爷不收你妻主这个祸害,我啊,还能为祸人间一百年。”
“胡说八道!”檀娘用食指抵住凌爻的唇,眼神崇敬真挚,一字一顿地说,“你才不是祸害,你是拯救百姓的英雄,是人人敬佩的大云战神。”
檀娘用贪恋的目光细细描摹凌爻的眉眼,“因为公主的事,我从未对你说过一句佩服……但其实在我心底,凌爻早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女将军。”
“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檀娘脱口而出她这些时日里学到的一句好诗,“有妻如此,幸也。”
“我也是……”凌爻将唇印在檀娘的唇上,“有妻如此,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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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终章
回到将军府的第一时间, 檀娘命府里的丫鬟烧了整整六桶热水。
凌爻身上的鞭痕一日未好第二日又补上,狱卒还特意用盐水浇灌,已经有不少伤口发炎化脓, 这六桶热水里三桶用来沐浴净身, 另外三桶则是加了药材浸泡消炎祛毒。
怕中途药浴温度凉下来, 檀娘又唤来清竹,“再去备一桶。”
清竹点点头,退出卧房时, 很有眼力见地关紧了门, 檀娘怔了怔,双颊微微陀红, 这死丫头。
她绞了绞手帕, 余光悄悄往屏风后探去一眼, 朦胧的雾气中隐约映出一个身影,清瘦挺直的脊背如雪中寒梅, 孤傲凛然……虽都同为女子, 可檀娘觉得凌爻的身体就是要比她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