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杨真吃了一惊,“那里离御史台可不近,况且天不亮就要上朝,你难不成每天还花两三个时辰爬山,山路不好走,万一出什么意外了呢?”他记得初初见魏澜,就是乘车出了事,摔到山下去了,幸亏捡回一条命。
担心之下,还是建议魏澜来自己家住,“要是觉得欠人情让你心里不舒服,那来日你就还回来,连本带利,算钱的那一种。就算你还是不想欠人情,可是你就不能欠我一回吗?”
当他这么关切地看着魏澜,眼神坦荡,像是没有任何尘埃的月亮一样,魏澜便很难拒绝他了。
他不想欠任何人人情,杨怀初除外。
甚至他愿意去欠杨怀初的人情。
不是欠一回,而是他总感觉自己已经欠了很多回。
只不过这后退的一步终究没有迈出因为,魏澜的母亲,不远百里从清河赶来盛京找他了。
听其他太学学子通知他们这件事,两人便一起赶到门口去,瞧见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裳的妇人正站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挽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风尘仆仆,鬓边有几缕发白的头发,但被梳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
那便是魏母。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来的,又费了多少时间,路途又有多少辛苦。总之,她见到魏澜时,神情庄重,有着中年妇女特有的沉静气质。
“母亲。”魏澜喊了一声。
她也是点点头应下,神情始终淡漠。
包括杨真自我介绍,“伯母你好,我是杨真,这一路从清河赶来辛苦了吧,先进去歇歇脚、喝口茶吧。”
其实太学一般不入女眷,但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年末,许多学生都已经回去了,管制便松了许多。
“……”其实杨真没有半点公子架子,说话平易近人,但魏母还是率先注意到他身上穿的绫罗绸缎。
刚进宿舍,魏澜便对杨真道:“这位杨公子是吧?我有事情要和澜儿商量,请你先出去一下。”
“噢!好的,伯母,你请自便。”杨真转过身去擦汗,这才知道魏澜生人勿近的气质和不怒自威的神态是遗传的谁。
待他走之后,皱着眉的魏澜这才解释道:“杨真他是我的室友,不是什么外人。叫他出去,似乎于理不合。”
只得到他母亲轻飘飘的一眼:“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要好的同窗,但是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不管他接近你的目的为何,你若放松警惕,最后吃亏的便只有你自己。”
这些话,魏母已经说过多次,先前蔚蓝也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妥,如今却只觉得有些刺耳。可争辩是无济于事的,只问:“母亲怎么突然来盛京了,也不知会渟渊一声?”
“知会你又有什么用处?我自己可以来,也不用你去接。倒是你,即将做官的人,一点把握,一点分寸也没有,怎么能叫我放心?”
原来她是听族中有人介绍,盛京有达官贵族专门盯着那些新科进士中的青年才俊,挑他们做自己的女婿,让他们为己所用,后面路走着走着变窄了,泥足深陷,积重难返。
魏母不愿意儿子吃这样的亏,便想过来告诉儿子要小心警惕那些诱惑。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渟渊不会擅自做主,请母亲放心。”
魏母这才点点头,但她所来盛京也不仅仅是为这一桩事,她拿着魏澜的任职文书,屡屡翻看,爱不释手:
“佛祖保佑,我儿苦读多年,终于一举及第,以后便是官家子出身,再也不是那地里任人践踏的泥巴。”
她终于讲到正题,“澜儿,你现在尚未娶妻,家中的事情就由我这个老母亲替你操持吧,你只管大胆地往前走,在朝堂干出一番事迹。”
为了来盛京,魏母已经大举向亲朋好友、街坊四邻借了钱,所谓的就是给魏澜置办一处宅邸,让他风风光光地当这个官,不让他被任何人所轻贱。
她从怀中掏出的碎银,魏澜看着她操劳成疾,苍老的脸和粗糙的手,便有些不忍地从她手里接过:“这件事,我再想想办法。”
作为一个孝子,他理应当做到不再让母亲担心忧虑,可还是让他从清河大老远的赶过来,但是这些银子也大多是她低声下气求来的。
可纵使魏母已经做了这么多事,她所期待的事情还是很难成。
首先,是房子的事情。先陪同他在西市附近找了好几个牙牙人,跑了城南、城东几处赁房的地方。
第一处在归义坊,一间正房加两间厢房,院子小得转不开身,墙皮剥落,瓦片缺了几块。
这房子且不说,不能让魏老夫人满意,就算是杨真也觉得忒破烂了些。可租一个月竟然要五百文。
杨真大为震惊,“那么破的房子,你收我们五百文?”,况且归义坊离皇城那么远,周围住的都是小商贩,夜里连个更夫都听不见,也要五百文?
面对此种质疑,牙人波澜不惊:“杨公子,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您去问问,这两年盛京的房价涨了多少?从桓灵帝那会儿大兴土木,到处招人,城外的人涌进来,哪有那么多房子住?如今这归义坊,能有个独门独院,已经不错了。您要是去永崇坊、宣平坊看看,那些靠近皇城的,一间厢房就要这个数。”
便去看第二处,在永崇坊,地段好了不少,但宅子也小了,只有一间正房,勉强隔出内外。牙人一开口就是七百文一个月,若要整年租,可以便宜些,但也要七贯。
七百文?“……”
魏澜和杨真面面相觑。监察御史里行是从八品上,月俸大概是一贯五百文,加上禄米、职田收租,勉强够一个人糊口。但若要在盛京赁一处体面的宅子,一个月的房钱就要花去大半俸禄,更不用说还要养母亲、以及应付日常开销。财如流水,这怎么使得过来?
更偏僻的地方就不用看了,以钱少不了多少,环境却更恶劣,倒不如直接住到鸡鸣寺去。
“要不……”杨真犹豫了很久,再次开口,“和伯母说一下,去我家住?”
这次魏澜就直接拒绝了,他不是只担心自己母亲,久住他人屋檐之下,过得不痛快不自在,他也担心杨真,过分在乎别人感受,而忽略了自己。
杨真便尝试直接找魏老夫人谈,结果得到的答案更加冷酷:“我听澜儿说,尊君在太常寺任职,是五品的官,且也不说我们魏家高攀不起,就算可以,寄人篱下,也始终不是长远的打算。”
便一口回绝。
最后还是租下了永崇坊的宅子,再添置几件像样的家具,所借银钱几乎挥霍一空。
杨真见在此事上帮不上魏澜,便偷偷地给他塞银子。
“活在世上,哪能不用钱。我的好魏澜,你总不可能去偷去抢,去徇私枉法,做贪官污吏吧?”
协助魏澜打扫新家以后,杨真便如此笑着说,“这些钱对于我来说算不上什么的,顶多就是买几本话本的钱,你要是真不好意思,以后还我就行。现在呢,就把这钱收着,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母亲。”
他十二岁的母亲早逝,和妹妹杨蕊不同,与养父母并不十分亲近,尝够了孤苦伶仃的酸楚,不愿魏澜也和自己一样,只希望他能好好孝顺母亲。
挥手道:“我走了,渟渊!不必送我,车夫和小厮就在外面,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可等魏澜目送着他上了马车,他又探出一个头说道:“嗯……我还是觉得你家东西太少了,下次来给你带一些东西装饰怎么样?比如伟大书法家杨怀初的字……”
这样说,终于逗得魏澜笑了。
在夕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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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在五一之前把文写完,杨真篇应该会写到第十三,然后再加一篇杨蕊,一篇三花。
第51章 杨真篇(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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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天清云淡,残雪未消。杨晨一早便来永崇坊找魏澜。
在门口扫雪的魏澜见他来了,也有些吃惊,一问缘由才知道是:
“我父亲告诉我,元日朝会时,陛下不满宫廷乐曲过分老旧,下诏命集贤殿、太常寺、教坊遣人分赴河东、剑南、江南、河南诸道,搜访民间歌谣、祠祭乐章、佛道法曲、前朝遗声。我也在其列,不日便要前往剑南道,故而特意来跟你告别。”
魏澜闻言也有些沉默,他没想到离别竟是来得如此突然,而且杨真还是要去剑南那么偏远的地方。
杨真不习惯这样沉重的气氛,便补了一句:“你也不用担心,我大概三五个月就会回来。”
魏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说:“谁担心你了?”
杨真就干笑着摸鼻子,“好好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这就走了。”他刚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笑着说:“魏渟渊,新岁安康,大吉大利!”
魏澜这才挽留住他,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杨真摸着脖子想了想,“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吧,虽然也没有什么好收的。”说着他又快乐起来,“对了,城南开了几间不错的糕点铺子,我打算去尝尝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