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婧说,沈鱼幼时吃苦,是他们不称职,他们无意插手沈鱼决定,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其余便是写给季凭栏的,看字迹像是木萨。通篇下来看着和蔼,却总能看出威胁的字眼,季凭栏哭笑不得地把信原封不动念给沈鱼听。
沈鱼后靠在季凭栏怀里,认认真真听完,双手捧着信看了好久,随后又指示季凭栏去拿书笔。
这几日除了学结亲礼以外,还会跟着季凭生一同去学堂念书,唯一不同的是,沈鱼不受束缚,想走就走,学累了就去休息,看得季凭生那是一阵眼热。
恨不得这个未来嫂嫂走的时候捎上自己。
沈鱼握笔姿势愈发标准,只是还有些控制不好力度,但已经好上许多,他写了足足十六页纸,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没再继续写,转而把笔递给季凭栏。
季凭栏只写了一页,也不长,是他愿以此生爱沈鱼的保证。
沈鱼就撑着脑袋看,这几句话他看得懂,目光随着笔尖而动,停笔时他又抬头看向季凭栏,半晌伸出两只胳膊。
又撒娇。季凭栏笑。
身体先一步地把人抱进怀里。
写完信,还有一桩正事要讲,沈鱼坐在季凭栏腿面,又开始捉季凭栏束发的发饰,不小心扯了下来了,发丝散落,两人挨得又近,就这么拢在一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季凭栏倏然想到。
他竟然真的要跟沈鱼成亲,莫名恍惚,又不可置信,沈鱼竟然真的要是他的了,他往后的人生永远都有沈鱼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他还没忘要说什么。
“明日不要去学结亲礼了吧?”季凭栏说。
沈鱼手下动作没停,他用浅色束发绳将两人墨黑发丝结绑在一处,鼻音轻轻飘出一句,“嗯?”
“近日不是学累了么?明日带你出门玩可好。”季凭栏循循善诱。
“不要。”沈鱼头也不抬。
季凭栏笑意僵在嘴角,有些受伤,“为什么?”
沈鱼撇了嘴,松开两人绑在一起的发丝,“你不想……好好成亲?”
季凭栏冤枉死了,“我哪有?”
“结亲,礼,很重要。”沈鱼严肃道。
“你不是累么?”季凭栏怜惜地抚了抚沈鱼脸颊。
沈鱼想了想,“不累。就是……”
“就是?”
“她,要我,笑。”沈鱼唇尾下耷,“不习惯。”
对沈鱼来说,笑,是一门学问。
他在长安当乞丐时,就得学会保护自己,笑只能让别人觉着这人好欺负,是那种讨好的性子,有些流氓专挑这种人下手,于是沈鱼通常不笑,且他觉得没什么可笑的,久而久之,话不会说,笑也不会笑了。
教礼的嬷嬷不知道,她按需办事,只顾教,沈鱼笑不出来,只抿着唇扯出硬笑,嬷嬷没法,去找季笙,季笙说随他去,沈鱼就不笑了,外人来看就同冷脸差不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富家少爷强迫的。
“嗯,那明日翘了。”季凭栏说。
沈鱼纠结,思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
季凭栏不再强求。
翌日,沈鱼照旧起早去找嬷嬷学礼,只是去了,发现人不在,转头又去了找了季凭生,打算一块学字,结果走到学堂,也是一个人也没有,包括平日伏案打瞌睡的季凭生也不见踪影。
沈鱼觉得疑惑。
不止嬷嬷不在,教书先生也不在,季凭生不在,季凭栏又起得那么早,今日是有什么事?
沈鱼在府衙内乱逛,他来时就没怎么出过门,想去找季凭栏都不认得路,只得回了屋子,等着季凭栏回来找他,谁承想刚踏进屋门,就见到季凭栏气定神闲坐在桌前饮茶,看到沈鱼还诧异。
“怎么回来了?”
“没人。”
季凭栏问,“什么没人?”
“都没人。”沈鱼慢吞吞答。
季凭栏笑,拉着沈鱼坐下,给人斟了杯茶水,“既然如此,我带你出去玩可好?”
“可是……”
“不是没人?”
“好吧。”沈鱼松了口。
季凭栏也松了口气,沈鱼整日惦念着成亲这档子事,比他还忙,到处奔走,也不晓得跟着谁,有时还找不见人。
今日刻意起了个早,给教礼嬷嬷跟教书先生放了个假,还有季凭生,最好躲远一些别让沈鱼瞧见。
又近年关,江南路道张灯结彩,这两人的成亲日子还没定下来,说是要看南疆那边如何算,倘若要赶上除夕又太匆忙,只得另起,季笙找了好几个算命先生,势必要算出个吉祥日子来。
季凭栏就任由他们折腾,倒不是不上心,其实如他来想,明日找个时间跟沈鱼拜堂都成,只要是沈鱼,怎么样都行。
只是他不敢说出口,默默在心消化。
今年江南人格外多,似乎是新规出台,城门大开,引了许多外乡人,亦富亦贫,季凭栏此刻是做生意的,大概也能想到,许是李昭将要反成功了。
季凭栏拉着沈鱼的手,避免走散。
路边的吆喝声又大,上一回来还没好好逛完,半途就被叫了回去,沈鱼鼻尖微动,嗅到甜味。
寻味而去,是甜芋艿。
沈鱼没吃过,买了几个握在手里吃,吃了一个尝尝味,其余的便塞给季凭栏,由他拎着,转又瞧见糖画,季凭栏这边还在付钱,那边沈鱼就过去了。
要了个小鱼糖画,柄勺勾着糖稀,很快做出一甜活灵活现的鱼,尾巴高高翘起,活像是要跃升。
沈鱼喜欢,第一口就咬在尾巴上,一边吃,一边等着季凭栏来付钱。
人多,季凭栏左躲右闪,手里还托着甜芋艿,才到沈鱼身旁,小鱼糖画已经被吃了半条尾巴,不再是完整的鱼。
“这个多少?”
“十文。”
季凭栏付了钱,空出一只手牵住沈鱼避开人群,木棍有尖端,季凭栏摸出小刀削去才让沈鱼继续吃。
沈鱼吃了早食来,就是没吃饱,眼睛滴流转,又不知望到哪里,反手捉了季凭栏就前走,是个豆花担。
挑担的是位老人,佝偻着身子坐在小凳上,操着口音问话,里头的豆花嫩白,沈鱼要了一碗,又问季凭栏要不要,季凭栏摇头,跟在身后付钱。
江南这边好吃甜豆花,白糖蜜豆味,路边挑担没桌摊,沈鱼捧着粗瓷小碗蹲在路边吃,勾来路边乞丐目光。
有个胆大的,凑过来问能不能给他吃一口。
沈鱼闻言转头看他,面色萎黄,又瘦又小,布鞋破了个洞,露出蜷缩起来的脚趾。
江南这才下过雪,这人手脚冻得发红,不断搓着,许是这样能取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可做了乞丐,脸皮就是最不值钱的,于是他又问,可以吗?
沈鱼把碗里豆花吃了个干净,又重新要了一碗递给他,照旧是季凭栏付钱。
“我吃过的,不可以……你吃这个。”
这乞丐捧着豆花,想要跪,被沈鱼拦着,“不吃?”
“吃,吃。”乞丐笑着应,回身窝进身后那群人中间,先给了年幼的弟妹吃,自己才吃他们剩下的。
一碗豆花不经吃,很快他就带着空碗过来了。
“你,平常就在……这里乞讨?”碰见同僚,虽说是曾经的,沈鱼还是多问了一句。
“是啊,这摊贩多,人也多,碰到好心的,能多讨一些银子。”乞丐大方点头,见沈鱼并不嫌弃他,话多了起来。
“这两年江南特别冷,下了雪,雪景啊,很多人都想来江南看雪,人多,钱就多。”
话里还有些乐呵呵的,沈鱼又看了眼他弟妹,“他们?”
“哦!是我的弟弟妹妹,我们不是江南人,本来是想来这边做生意,路上被土匪劫了,爹娘死了。”说到后半句,语气明显低落起来。
“冷吗?”沈鱼问。
对面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摇了摇头,咧开嘴笑,“不冷,刚吃了热豆花。”
季凭栏站着,低头看着这俩小孩你一言我一语,沈鱼默了默,抬头看向他,又看向他手中的甜芋艿。
季凭栏了然,把甜芋艿递给他,沈鱼转而递给小乞丐,“你叫什么?”
“我叫唐言。”乞丐双手接过,不住道谢,唤身后弟妹来吃。
衣摆被轻轻扯动,季凭栏低头看去,是沈鱼揪着晃,他也蹲下身,轻声问,“怎么了?”
“他。”沈鱼也放低声音。
“嗯?”
“应该……是个好人。”沈鱼慢吞吞说。
季凭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鼻尖,“想帮他?”
沈鱼点头。
季凭栏看一眼正在给弟妹分芋艿的温言,这才道,“沈鱼,世上乞丐很多,你能帮一个温言,却帮不了所有乞丐,你知道的吧?”
沈鱼点头,没人比他更知道。
“就这一个。”沈鱼嘟囔。“季凭栏。”
“要我如何帮?”季凭栏受不了沈鱼这样叫他,一直在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