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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柳宿渐明 > 第95章
  惜月悄声回话:“公子还不知么?长宁公主薨了。这几位老大臣是为此事来求见陛下,表一番忠心呢。”
  柳情正自慵懒闲坐,闻得此讯,魂魄走了大半窍。气堵咽喉,眼白也微微翻起,几乎当场就跟着一了百了。
  “你胡说!公主殿下好端端的,怎会没了!你再敢咒她一字,我便……我便……死给你看。”
  惜月从未见过他这副形容,又惊又怕,哭着揉他心口:“公子……是真的……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公主殿下……昨夜薨了!”
  “快落轿,我要出去!”轿辇未停,柳情纵身跃出,摔在地上。
  他顾不得疼,更不理身后一片声嚷,一路磕绊地奔向御书房。
  几个老臣显出忠忱体国的模样,奋身向前阻拦,一心要碰个瓷,好叫柳情担一个殴辱大臣的恶名。
  才挨近,被他袍袖带起的疾风一刮,如同遭了狂风的老姜,立脚不住,东倒西歪起来。
  柳情抢到门前,回手拔掉簪子一撂,头发早散了一半,喘吁吁道:“李嗣宁!我……我誓要取你性命。”
  第101章 草蚱蜢寄少年心
  李嗣宁命令一众老臣退下,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发簪上。
  簪头雕着一朵兰花,他记得,今早出门时,还亲手插在那人发间。
  此刻簪尖对着他,像一条随时要扑上来的蛇。
  “朕的宿明,今日是要用这簪子,来取我的性命么?”
  柳情惨笑着说:“你心里清楚。我是来替公主索命的!是你逼死了她。”
  李嗣宁可以面对朝堂中的明枪暗箭,也经得住百官的口诛笔伐,唯独受不住眼前这人的一句质疑。
  “你断言她已不在人世,是亲眼见过她尸身,还是听得她亲口指认于朕?难道朕在你这里,连半点信任也讨不着了?”
  柳情被问得心神俱乱,扔开簪子,痛苦地抱住头。
  是啊,他没亲眼见过长宁公主的尸身,没听她亲口说一个“冤”字,只是听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就认定是李嗣宁下的死手。
  可是,他还能信谁呢?六王爷被锁了七年,锁成那样一个东西,他亲眼见了。李嗣宁能把亲弟弟关成鬼,就能把姐姐也逼死。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就在这时,里间走出一位道姑,缟衣素服,净若白霜。观其风致,好比秋月春花,年轻时,必是个倾城的颜色。
  那道姑隔在两人中间,抬眼将柳情一看,含笑颔首:“五弟,这位该如何称呼?”
  柳情如同被梦魇住了,恍恍惚惚地便是一揖,脱口道:“我姓柳,殿下唤我‘宿明’便好。”
  李嗣宁道:“皇姐风采不减当年。宿明平日最是矜持,今日一见皇姐,便失了分寸,可见是打心底里仰慕亲近你。”
  柳情竟似未闻天子之言,目光仍胶着在道姑身上,又是一句痴问:“观中清苦,殿下金枝玉叶,是怎么捱过这些年的?”
  长宁公主眼露欣慰:“清修之人,何谈辛苦。出观能见江山稳固,五弟成才,贫道便无憾了。”
  柳情仍不放心,急急问道:“殿下日后,有何打算?”
  李嗣宁声音沉静:“在世人眼中,长宁公主已随先帝而去。眼前这位师太,自然该云游天下,不再囿于宫阙之间。”
  柳情敛衽一礼,姿态恭敬无比:“好,真是再好不过。恭喜殿下……不,恭喜道长终得自在。”
  长宁公主还了一礼,神色仍旧澹泊:“先前赠与的两枚平安锁,大人如不嫌弃,便继续留着吧。日后得了麟儿娇女,给他们戴着玩耍,或压在枕下,也是好的。”
  内侍簇拥着公主远去,柳情伸颈痴望,直到那缟素背影淡出视野。
  盼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见一面,连一声“娘亲”都不能喊。
  他整了整衣,行一个三拜九叩的大礼。这是报答生身的恩情,也算还了这辈子做儿子的念想。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空空落落,再无半分神采。
  “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你望穿秋水也没用。”李嗣宁在他身畔停下,用指腹揉他磕得红肿的额角,“你对皇姐情深义重,倒叫朕好生嫉妒。”
  “陛下不会明白的,” 柳情眼底一片死灰,“臣,也无话可说。”
  李嗣宁唇边的笑意渐渐冷了,一只手捧定他的脸,强扳到跟前。指节发了狠,似要揉碎一块冷玉。
  “宿明,朕待你哪样不是掏心掏肺?你倒好,身子贴着,魂儿却不知飘在哪处。你看着朕的眼睛。你心里还藏着什么秘密,是不肯告诉朕的?”
  “不!你别问了。”柳情拔脚要逃。
  李嗣宁把门一掩,欺身过来,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事到如今,你还想逃去哪里?宿明——或者朕该叫你一声,好外甥。”
  那三个字落下来,无异于晴天一道霹雳。
  柳情藏了七年的秘密,以为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不会再有人知道,结果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叫破了。
  他无路可逃,靠着后壁,恨恨道:“不错!臣正是白郡公那个逆贼的孽子。陛下与我这等乱臣贼子同床共枕,难道不害怕江山易主?你要斩草除根,何不现在就动手!”
  李嗣宁心中大痛:“宿明,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朕。朕要真在意你的出身,你岂能活到今日。朕真正气的是,你被过往蒙蔽了双眼,对我这些年付出的真心情意,视而不见。”
  柳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几个字在里头乱撞,撞得他头疼欲裂。他发疯似的堵住双耳,不去听。
  天子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头,凑到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质问。
  “宿明,你告诉朕,难道朕的真心,就真的一文不值吗?”
  “是……不是……是!”
  “到底是不是?”
  “……是!”
  这一个字吐出来,有一口热血跟着涌到喉头,柳情强咽下去后,那点气息再也接续不上,人如栽葱般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使不得呀,使不得呀殿下,柳公子正病着。”
  一行宫人,煎药的、炖汤的、擦洗的,纷纷撂下手下活计,张开双臂来拦。
  “先生病了才更需要我!我来给先生当暖炉,他的病就好得快啦!”
  太子穿一双金绣小靴,从宫人伸出的手臂下钻过,噔噔地跑到柳情跟前,把自己塞进他怀里。
  “先生,是不是父皇夜里又凶你了?你告诉我,我去说他。”
  柳情从床帐里伸出一只苍白手掌,接住这团温暖的小身子:“殿下……臣……臣好怕……怕就这样死了……”
  太子用小手拍着柳情的背,像模像样地安慰道:“先生不怕!宫里的太医都是最厉害的神仙,一定能把先生治好。我把我的福气都分给先生,先生肯定会长命百岁!”
  柳情眼底泛起一片湿润的朦胧,怅然道:“我的好殿下,您还小……你不明白,这不是身病,是心病。活神仙也没有办法。”
  李嗣宁走近,把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将人连被拥入怀:“就算是心病,也得有个病因。你给朕说个明白,究竟要怎样才能除了你的病根。”
  太子扑上去,捏着他的龙袍袖子:“父皇不要逼先生。先生病了,您要轻轻跟他说话。您这样,他心病更要重了。”
  柳情道:“陛下瞧,连个孩子都懂得的道理,您偏要装作不知道。”
  李嗣宁凝视他片刻:“好,朕不逼你。明日朕陪你出宫走走,散散心可好?”
  太子搂住柳情的颈子,雀跃着说:“儿臣也要陪先生出宫!”
  柳情仍未抬眼,掌心温柔地笼着太子软发。
  李嗣宁目光变得黯淡,自嘲地扯了嘴角:“是朕不识趣了。你们自去便是,朕不碍你们的眼。”
  柳情道:“皇上不必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我能不能去、跟谁去,什么时候轮到我做主了?”
  “好啦,朕知道。从前的事,多半是朕为难了你。过去的,都不作数。从今日起,朕不碰你了。咱们便算分开了,不再是那种关系。”
  柳情听明白了。这是要把他从“皇上的人”这个身份里摘出来。可人还得住在宫里,在他眼皮底下待着。
  李嗣宁又道:“往后,朕要认认真真地追你,堂堂正正赢得你的心。你给不给朕这个机会?”
  柳情望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微微一笑,只牵起太子的小手,并不理他。
  早有马夫赶了辆油壁车,候在宫门前。那车形制简约,拉车的双骑却神骏非常。
  白梅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裹赶来,里头常用丸药、孩儿玩的响铃、吃的糖糕一应俱全,她笑着打起车帘:“我的小爷,柳公子,快请登车罢。”
  太子钻进马车,欢喜得坐不住,扒着车窗惊呼:“先生!这是我生平头一回出宫。宫外的云都比宫里好看。”
  柳情把他揽回膝前,听着市井喧哗由远及近地飘来:“是啊,臣上次吹到这般自在的风,还是七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