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叔,”领头的大半小子抓耳挠腮,终于憋不住道,“您跟我们陆先生到底啥关系呀?咋就住到一个屋里去了?”
“啥关系?”柳情挑眉,煞有介事地掐起指头,“远房亲戚呗。按我们老家祠堂里那本比城墙砖还厚的族谱算,我大概是他曾祖的堂侄孙女婿的表外甥!”
一帮孩子听得眼都直了,掰着手指头算,小脑瓜转得直冒烟也没整明白,脸上全是茫然。
“简单说,”柳情呸掉草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就是他见了我,得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喊一声‘老祖宗’!”
“噗哈哈哈——”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有个年纪小的,直接滚到了地上,捂着肚子直蹬腿。
“笑?笑什么!不然你们以为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跑来这山旮旯里干啥?”柳情捶了捶胸口,作痛心状,“还不是听说我这不肖的小孙孙在这儿教书,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汤寡水!我这一听,心都碎了哇,连夜卷起铺盖赶来了。”
正说着,陆酌之提着东西从外头回来,左手一只扑棱翅膀的肥鸡,右手一只嘎嘎叫的灰鸭。
庄子不缺干活的下人,柳老爹偏指名要他这个准儿夫下厨。
陆酌之瞧见孩子们笑作一团,满脸疑惑:“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柳情拍拍手上的草屑,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我嘛,正跟他们讲,你八岁那年,如何扒着墙头偷看我沐浴的‘丰功伟绩’呢。”
陆酌之手一抖,鸡鸭差点脱手:“……我?偷看你?何时有过这等事?”
柳情早已背过手,迈着又轻又快的步子,往屋里晃去了。一句话,顺着风轻飘回来:
“哦,我刚编的。”
陆酌之一个趔趄,几根鸭绒毛正糊在脸上,颇有些狼狈。两只眼却还忙忙地,目送着他家的小混蛋走远。
孩子们瞅着平日不苟言笑的先生这般窘态,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陆酌之想板起脸,嘴角却不争气地往上翘:“都散了,今日的功课,多加两页大字。”
孩子们笑闹着跑开,老远还能听见叽喳的议论声:
“陆先生真偷看啦?”
“肯定是!小柳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啧啧,先生居然干过这种事呀。”
陆酌之拎着鸡鸭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烧上滚水、调制酱料。
待到日头西斜,灶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那鸡已成了红油锃亮、撒着芝麻花生的口水鸡,鸭也熏得皮酥肉嫩,成了地道的樟茶鸭。
柳情原本在屋里歪着看书,鼻尖忽然一动,嗅见一股勾人香气。
他丢了书,趿拉着鞋,一路寻着味,摸到了灶房门口。
陆酌之系着条半旧的粗布围裙,袖子挽到肘上,在热腾腾的蒸汽里,不紧不慢地拾掇着锅灶。
柳情蹑手蹑脚挨过去,从后头抱住他的腰:“哎哟,瞧瞧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这么能干,整治出这一桌子好菜来伺候我呀?”
他鼻子在陆酌之颈边嗅了嗅,手也不老实地滑进围裙底下,隔着薄衫摸那紧实的腰腹。
陆酌之想掰开他环在腰上的手,又舍不得,结结巴巴道:“别、别瞎闹……油、油溅着呢!”
“啧,我家小郎君这儿练得也扎实。”那只手反而得寸进尺,又揉了两下,“昨儿晚上慌里慌张的,都没顾上好好摸一摸。”
陆酌之强自镇定装好菜,又颠颠地跑去柳老爹屋里,恭恭敬敬摆上桌,看着老爷子动了筷子,才焦急地退出来。
等他再回到灶房,柳情还瘫在凳子上。
“哟,陆大孝子伺候完老爷子了?我还以为您这一去,就忘了咱这冷灶房里还有人嗷嗷待哺呢。”
陆酌之被他这酸溜溜的话一噎,脸上的热气刚退下去,又有点往上冒。
他闷头走到灶台边,揭开另一个小砂锅的盖子,一股更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飘了出来。
柳情矜持地动了汤勺,故意喝得慢吞吞的。
陆酌之坐在对面,眼巴巴地望着他,像等夫子点评的学生。
“唔……火候嘛,是比刚才想的好了那么一点点,”柳情放下汤勺,点了点自己的唇,“就是这里,好像还缺点什么味道。”
陆酌之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他飞快地瞥了眼门外,那帮猴崽子最是嘴碎,专爱偷看他和柳情亲热,瞧见了就添油加醋地到处说。
确定外面无人,他才挨过去,在柳情唇上轻啄一下。
“这下,味道够了吗?”
柳情终于绷不住,弯起眼睛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我的陆郎忙活了半天,功劳最大。”
两人用罢饭,柳情走到窗边。一只通体墨黑、神骏非凡的大鸟,敛了翅,落在他肩上。
是谢立驯养的传讯鸟。
柳情解下鸟足上的细竹筒,抽出内里笺纸,匆匆一瞥。随即拈着纸角,移近油灯。纸变得蜷曲焦黑,化作几片飞灰。
陆酌之在灶边看见了,默默抓了把谷子递过去。
柳情接了,摊在掌心。鸟儿跳下来,一啄一啄地吃着,豆眼儿亮晶晶的。
待鸟儿吃饱了,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时,陆酌之问道:“金陵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柳情低头道:“小舅传来消息,太子监国,陛下要微服南巡了。”
陆酌之呼吸一滞,猛转过身,眼底全是惊疑:
“南巡?他是……往我们这个方向来?”
“我不知道,小舅只写了这一句,旁的什么都没提。或许是吧。又或许,皇上只是想亲自出来看看他治理的江山。谁知道呢。他那样的人,心思比海还深。”
“如果他真的是为你而来呢?”陆酌之忙问道。
柳情伸出食指,按在他唇上。
“他来与不来,是他的事。我等的、我要的,已经在这里了。人这一辈子,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本就不多。我已经抓住一个了。再贪心,是要遭天谴的。”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次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又侧耳听了听风送来的、隐约的孩童嬉闹。
“这儿有爹,有这些闹腾的崽子,有你替我留着灯、温着饭的灶房。陆郎,我心里是满的,再装不下别的了。”
第116章 白首同心不相离(下)
莲蓬压弯了荷叶,柳情坐在池边青石,看水面上鸭子一摇一摆地划过去,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
几个崽子成群结队,呼啦啦跑过来:“小柳叔,给我们摘莲蓬!”
柳情抬手一人给个脑瓜崩:“馋痨鬼!那莲杆子上都是刺,扎了手又该哭爹喊娘了。”
他站起身,撩起衣摆别在腰里,寻了根长竹竿,眯眼瞅准那最大最沉的莲蓬,轻巧一拨。
那莲蓬伏倒在荷叶上。他手腕再一抖,用竿子给勾到了岸对边。
孩子们欢呼一声,七手八脚抢了去,蹲在池边剥得咔咔响。
那领头的崽子嘴里塞满了莲子,鼓着腮帮子道:“小柳叔,前几日镇上来过一个好俊的阔佬!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骑的马鞍子都是镶金边的。”
“哦?然后呢,那阔佬干啥来了?”
崽子把莲子咽下去,说得眉飞色舞:“他可奇怪啦!在茶馆里打听您来着,问得可仔细了。后来我们领他到了庄子外头,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您在池边坐着,就、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扯缰绳,调头走了。”
“傻小子,”柳情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带着了然的平静,“他不是怪人。他是在心里头,祝福我跟你陆先生呢。”
远处,陆酌之的身影打田埂上晃过来,拢着一大捧刚从市集捎回的时鲜花朵,走得四平八稳。
柳情瞧见了,站起身,拍打衣摆上沾的草屑尘灰,迎了上去。
两人在青郁郁的田埂中间碰了头。
陆酌之取枝桃花,簪在他鬓边。柳情拣朵茉莉,别在他胸前。
一个鬓边桃花艳,一个襟前茉莉清,两人顶着满头的春光与花香,并肩沿着田埂,往家里去。
(正文完)
第117章 if林家竹马(上)
多年后
柳情老了。
回了渝州老家住着。
当年跟在他身边的小童早已长大,在金陵谋了职位,偶尔得空,便跋山涉水回来看他。
后院那池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复一年,只是栽花的人,从青丝等到白头。
这年夏夜,柳情独自坐在池边喝酒。
月色落满池塘,醉眼朦胧间,似乎看见林温珏从荷塘对面走来,一身桃红衣袍,倜傥风流,正是当年模样。
“柳大人,”那人笑吟吟地伸手,“不必谢我,本公子最爱扶的,就是投怀送抱的美人。”
柳情笑了笑,没有像年轻时那样红着眼扑过去,只是举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月色,轻声道:“……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