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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柳宿渐明 > 第110章
  “小情郎,早啊!”
  白情正在院子里洗脸,瘪着嘴,扭过头来:“坏蛋,你又来做什么?你爹昨天没打你?”
  “打了两下,不疼不痒,”林二郎拍拍屁股上的灰,跳到他身边,“倒是你,你哥回去没骂你?”
  “我哥让我离你远点,他说你不是个好东西。”
  “哼,你听不听他的?”
  “……听他的才怪。”
  林二郎一听,脸上立时绽开个笑,可一想到那桩事,又蔫了吧唧:“你真好,可我爹叫我去京城读书,过几日就走。这一去,少则三五年,多则……”
  多则,谁知道多久。也许就回不来了。
  “哦。”白情气呼呼地说,“那你去呗。你走了,我还清净呢!”
  林二郎急了,拉住他手:“你、你别这样。我跟我爹说了,我不去!”
  “你傻啊!京城书院,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爹花了大价钱才……”
  “那你现在就嫁给我。等小爷念完书回来,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相公。”
  白情既心动,又犹豫:“……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咱们怎么拜天地?我又怎么嫁给你?”
  “有!”林二郎眼珠子一转,指着院中的歪脖子柳树,“它当高堂!它打小看着咱们长大的,比亲爹还亲。”
  “那宾客呢?”
  林二郎又指门边几只芦花鸡,努着嘴:“它们就是宾客!你听,会咕咕地叫,比请那些个道貌岸然的老棺材板子强多了!”
  两个半大的少年,没个吹打的,也没个花轿,就在那棵老柳树底下,噗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爬起来互相一看,又臊又笑。
  林二郎拍了拍老柳树,大咧咧道:“我的树爹爹啊,你要替我盯紧了,谁敢打我家媳妇的主意,你就拿柳条子抽他。”
  白情掩着嘴:“它要能抽人,先抽你这张嘴。”
  林二郎嘿嘿一笑,转过身来,捏他的脸蛋。指头舍不得松,又多蹭了一下。
  “我走了啊。”
  白情没吭声,低下头,拿脚尖踢地上的泥疙瘩。
  “媳妇儿,等我回来。不许哭,不许想别人!”林二郎走到墙边,刚爬上一只脚,又回头 ,“你还没说,会不会想我?”
  白情抄起墙角的扫帚,往墙头上捅:“走不走?不走我帮你走。”
  “嗷呜!媳妇儿,你好狠的心。”林二郎一撑墙头,翻了过去。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是踩翻凳子又踢倒了花盆,夹杂着他压不住的傻笑,越来越远。
  白情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传来林老爷的吼声:“又爬墙!你这小兔崽子,早晚把腿摔断!”
  他忽然蹲下来,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二郎,你快点回来呀。”
  城中有一处名园子,里头遍植荷花。
  有人说,那是前朝一位姓柳的大人,为了纪念他的爱人,亲手种下的。
  每逢夏天,人们就会在这里召开赏荷宴。
  城里的年轻学子们一个个地,削尖了脑袋往里挤。有的故意作几句歪诗输给白情,讨他一笑;有的使出浑身解数,显出自家才情,好教那人多瞧上一眼。
  几年功夫,白情早脱了少年时那点子青涩,长成个清隽俊秀的人物。池边那些书生为他争风吃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心里中惦记远方的林二郎,旁人的殷勤就都成过眼云烟。
  可这几日,他夜里总睡不安稳。
  一闭眼,便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头大雪纷飞,有个人被一刀捅在胸口,却还在对自己笑。
  正巧,他在赏荷宴上遇着好友郑书宴,就将梦中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
  郑书宴听完,拍了下大腿:“你梦见的,是个厉鬼!保不齐是上辈子的冤孽来缠你了。你可得离那种人,越远越好。”
  白情出了半日神,低声说:“可他在梦里,对我笑呢。”
  “笑?”郑书宴翻个白眼,“笑里藏刀你懂不懂?越是笑得好看,越是心黑手狠。你可别犯糊涂,被个梦迷了心窍。”
  白情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你说的有道理。”
  郑书宴心里暗暗得意,又道:“情哥儿,我不愿在背后说人坏话,可我实在是心疼你啊。那个林二郎一拍屁股去了京城,都好几年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变心?唉,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白情坚定地说:“他不会。”
  郑书宴嘴巴一张,还要再争,耳畔飞过一支箭。
  再往园子前头瞧去,百余条汉子,拿着大刀,正朝这边涌来。
  附庸风雅的书生们,此刻一个个丢了扇子、撒了诗稿,抱头鼠窜。
  “不好啦!山贼杀进城啦!”
  “快跑!快跑!”
  白情拉着郑书宴,一口气跑出二三里地。
  郑书宴腿酸脚软,见到无人追来,不肯再挪半步,趴在地上,边喘边叫:“我说什么来着?这世道不太平!你那个林二郎,远在京城,就算他没变心,他能飞回来救你吗?”
  三四个大汉从巷口冒出来,拿刀尖朝白情一指,又对郑书宴道:“臭书生,你就有本事救你身边的美人吗?”
  郑书宴吓得两腿筛糠,缩在白情身后。
  白情解下钱袋,拱手说:“几位好汉,我身上还有些碎银子,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二人一条生路。”
  带头汉子搓着手嚷嚷:“银子?老子今儿个抢的银子够花三辈子了。老子不稀罕银子,老子稀罕你!”
  “哎哟我的天咧!”另个麻子脸汉子早等不及了,吸溜着口水,“哥几个,今儿有福了!”
  郑书宴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抓住,扔到外面去,啃了满嘴的泥。
  白情一惊,抬脚要过去救他,有人从背后伸过来,拿布捂住他的眼睛。几只手跟着伸了过来,要扯他的衣带。
  白情拼命挣了几下,却被人按得更紧。
  忽然,那几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猛地撤开了。
  紧接着,换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不似方才那般粗鲁,轻轻摸向他脑后的黑布带。
  白情来不及细想,挥起一拳,砸在那人肚子上。
  “哎哟——!”那人弯下腰,贱兮兮地笑,“谋杀亲夫啊你!”
  “你……你?”白情扯下蒙眼的布,刺目的光涌进来。
  五年不见,这人晒黑了些,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可那双桃花眼还是一样会笑,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犯愁的事。
  “手打疼没有?”林二郎边揉肚子,边摸他手,“来,相公给你吹吹。”
  旁边几个山贼早被他带来的人按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
  郑书宴也从泥地里爬起来,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瞪着林二郎:“你、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
  “我怎么飞回来了?”林二郎接过话头,“小爷掐指一算,有人惦记我惦记得睡不着觉,连梦里都喊我的名字。我能不回来吗?”
  白情靠在他怀中,听见他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轻声问:“你真的……在梦里听见我叫你了?”
  林二郎低头亲了亲他发顶,笑着说:“是呀,我听见了。你喊的是‘快点回来呀’。”
  白情身子一僵。
  那是五年前,他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歪脖子柳树,小声说的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
  “傻媳妇儿,因为那天我翻墙过去,没走远。蹲在墙根底下,一直听着呢。”
  林二郎说着,脸上还挂着笑,突然脸色大变,急转过身。噗嗤一声,一截刀尖从他胸口冒出来。
  白情低头,看见自己搂在林二郎腰上的那只手,指尖全是红的。温热黏腻,全是……林二的血。
  眼前这张脸,和梦里在雪地里对他笑的那个人,叠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
  他的泪水,也落满整张脸。
  身后,那个不知怎么挣脱了看押的山贼,抓着刀柄,一脸意外地挑眉:“哟,还真有替死的。得,老子送你们一块儿上路,省得黄泉路上孤单。”
  “后来呢?林爹爹!”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趴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地追问。
  林二郎翘腿坐在桌上,啃着果子,大叫道:“你爹爹我,胸口插着这么长一把刀,血哗哗地流,可眼睛都没眨一下!左手砸晕一个汉子,右手撂倒一个汉子,左脚还踹翻了一个想跑的!”
  “哇——”两个孩子张大了嘴,眼睛里全是小星星,“林爹爹是大英雄!”
  白情从里屋走出来,把林二郎揪下桌子,悠悠道:“这位大英雄在床上养了五个月的伤。天天喝药,天天拉着我的手,哭唧唧地说‘媳妇儿我是不是要死了’‘媳妇儿你别走’‘媳妇儿你亲我一下’……”
  “哎哎哎!”林二郎老脸一红,在他耳边蹭着说,“媳妇儿,别拆你相公的台!”
  白情摸他的脑袋:“乖!孩子们该睡觉,你也给我滚去那边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