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还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大魔。
一个是与他在地宫朝夕相伴五年,日夜不倦照顾他的道侣,一个是最可恶的魔,更何况他早已见识过地宫外有多可怕。
他应该相信容觉的。
可谢还香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床榻深处挪,纤瘦的脚踝从衣摆下露出来,其上还残余着某位雄性大魔留下的咬痕。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颤,低头不去看他们,缩在床榻角落里,抱紧自己的尾巴。
地宫里似乎变得更冷了,谢还香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周遭一片寂静,又或是说,周遭一切动静都像是被什么隔绝开来,他听不见,愈发低头埋进尾巴里。
“还香……”
“还香!”
有谁在歇斯底里唤他的名字。
谢还香刚要抬头,只觉整个狐往下一沉,往无底的深渊里坠去。
他惊叫一声,跌坐在地,却未曾感觉到疼。
柔软的蒲团正垫在他身下。
“哎哟,新娘子摔倒了!”几只手一同将他扶起来。
谢还香刚要挑开面前的红布,就被人连忙按住重新盖好,“掀不得掀不得,得等新郎官来掀呢!”
谢还香眨了眨眼,空白的脑子里好像记起点什么。
今日是他和相公的大婚之夜,此刻他刚拜别双亲,准备出阁。
两个侍女正要上前扶着他跨过门槛,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我来吧。”
谢还香正茫然,脑子里又自动补全了这一瞬间的空白。
他有一个疼爱他的兄长,是他兄长的声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红盖头下,谢还香刚伸出手,就被对方紧紧握住。
红盖头下的视线极窄,谢还香垂着眼,只知道自己跨过了门槛,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铺就红布的路。
兄长在他蹲下身,对他道:“兄长背你出阁。”
谢还香转了转眼珠,在兄长背对他等他趴上来的间隙,偷偷挑开红盖头,看了眼兄长的脸。
对方似有所觉,扭头正要看来,谢还香连忙放下红盖头,乖乖趴在他背上。
未久,兄长放他下来,不动声色往他袖中塞了块包裹着的油纸的鸡腿。
谢还香霎时眉眼弯弯,“我就知道兄长最好了。”
兄长隔着红盖头摸了摸他的头,“日后有人替兄长对还香好了。”
谢还香觉得这话很奇怪,甚至很不喜欢,但周围的侍女都在催促他上轿。
甚至就连兄长也推了推他,把他推进了轿子里。
这轿子极小,恰好能容纳他的身形,谢还香拽着红盖头下边的流苏玩,忍不住嘀咕了句,“比棺材还小呢。”
轿子倏然落地,谢还香身形微晃,被一只同样骨节分明的手扶住。
手的主人立在轿子外,温声道:“小心。”
谢还香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是还是任性地道:“我不想成婚了。”
他不喜欢这个和棺材一样狭窄的轿子,也不喜欢头顶的红盖头。
入目所及全是鲜艳的红,是他喜欢的颜色,可他却莫名一点也喜欢不起来。
总觉得冷冰冰的。
轿子外的男人收回手,在轿外沉默几息,“为何?”
谢还香理直气壮道:“今日没有出太阳,我不开心。”
“成婚后便有了,”男人耐心道,“还香,不要胡闹,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我们等今日已经等了太久了。”
谢还香点头,慢吞吞回了句:“哦。”
好像是这样的。
他们为了今日的大喜之日,已经等了好久了。
男人的手挑开轿帘,朝他递来。
谢还香把手放入他掌中,走出喜轿。
红盖头外什么也瞧不见,他只能跟着男人的步伐走,直到走到一处约莫是拜堂的大堂里。
身侧倏然热闹起来,人影憧憧围住他们,都在对他们贺喜。
贺喜声实在有些吵闹,谢还香脑袋晕乎乎地,被男人牵着走到堂前。
“一拜天地。”
谢还香跟着照做。
“二拜高堂。”
谢还香还是跟着照做。
“夫妻对拜——”喜婆的声音猛然拔高,甚至有些尖锐。
谢还香转身面对男人。
面前这位他的相公一举一动皆无比沉稳,可隔着红盖头,男人注视他的目光却灼烫得吓人。
谢还香又不安分起来,趁着男人弯腰朝他对拜的间隙,他挑开一点盖头,偷瞄到男人长相的瞬间,面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连连后退,直到他单薄的身躯跌坐在蒲团上。
满头发丝铺散而下,愈发衬得他含着泪光的双眼楚楚可怜。
“你……你……”
和他拜堂的相公,竟和方才背他出阁的兄长长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或者说,根本就是同一人。
谢还香双眼瞪圆,水光在眸中惊惶颤动,将他眼尾殷红的胭脂都晕开了。
“怎么这样不小心?”他的相公面露无奈,蹲下身来扶他。
谢还香恶狠狠地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又怎么了?”他的相公依然没有半分怒气,只是心平气和地问,“我的娘子。”
谢还香目光掠过他,扫视大堂里目能所及的一切。
大堂里挂满红绸,侍女小厮端着茶水在堂外的酒桌上忙碌游走,堂内观礼的宾客都面带笑容。
堂里堂外所有人,皆不约而同注视他,凝视他,唇角咧开同样的弧度,一寸一寸扫视他的全身,目光永远不从他身上移开。
谢还香额前沁出冷汗,唇瓣上的口脂也被他舔花了。
甚至就连身上的婚服,都好像活了过来一样,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禁锢着他的腰。
“新娘子别害羞了,快起来拜堂吧。”
“新娘子别害羞了,快起来拜堂吧!”
侍女小厮往堂内靠近,宾客也开始朝他走近,口中念念有词,脸上笑容灿烂,笑声几乎就在他耳边炸开,又在他的相公握住他手的刹那,都安静下来。
“怎么了?”他的相公伸手,抚过他额前的汗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谢还香下意识松了口气,心里不自觉又有些委屈,往男人怀里一缩,明知男人太过诡异,还是忍不住撒娇,“能不能让他们走呀?我不想他们呆在这儿看我。”
“你是新娘子,不看你看谁?”男人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只有你配让他们永远注视,还香,你总是会让人挪不开眼睛。”
谢还香被他夸得飘飘然,下意识抬起下巴翘起嘴角,又听他接着道:“别害羞了,快起来拜堂吧。”
谢还香浑身僵住,头皮发麻,狐狸尾巴炸成了毛团。
男人温柔但不容拒绝地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谢还香仍旧僵在原地,男人自顾自又蹲下身,低头替他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身旁的两个侍女也走近,一个替他重新涂抹口脂,一个替他重新将头发挽好。
最后替他重新盖好盖头。
喜婆拉长嗓子,重复喊道:“夫妻对拜——!”
好似有一只手按在他后颈,谢还香不受控制地低下头,然后听见与他夫妻对拜的男人对他道:“娘子,从今往后,我会双倍对你好。”
何为双倍?
既能像兄长般对你的疼爱,又能像道侣般与你恩爱。
留下来吧,留下来与我生死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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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冥婚
三界交汇处,原本灰暗的天际倏然泛起绿光,阴风四起,白黄的纸钱几乎遮天蔽日。
千水城因落座于这三界交汇处,属于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街上行走的三界修士皆蒙着脸脚步匆匆,可此刻都因那漫天的纸钱停下了脚步。
“几百年不曾见过这样纯的鬼气了。”
“难不成有人练就鬼道了?”
“这话不是自相矛盾么?既是人,如何练鬼的道?”
“倘若……不是人呢?”
围观的众人蓦然静了一瞬。
三界修炼的修士都知道,但凡走上修炼这条路并因此而脱胎换骨,若不能飞升,来日死后体内的灵气便会重回天地之间,连带着这幅逆天而行活了数百年的肉体与魂魄都会化作万物的养分。
死后还能让魂魄完整的人,几乎是不存在的,更别说化作鬼练鬼道了。
然而万物无绝对,一旦练就鬼道,力量便会比生前可怖数倍。
“但愿只是一只含冤而死的小鬼在作怪,”一位仙门老者神色凝重。
“长老,何为小鬼又何为大鬼呢?”一旁的青年修士疑惑发问。
“刚死的人,便是小鬼,”老者抚须,盯着长街尽头模糊重叠的鬼影,“一旦在极阴之地吸收阴气长达五年之久,便是恶鬼。”
“若真是恶鬼,哪怕掌教还在人世,怕是也难对付了。”
更何况,如今修真界不过是在妖魔两界之间夹缝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