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话,我以后再也不闹了,我乖乖的,你走好不好,别管我……”
裴褚的动作顿了刹那,喉结狠狠滚动,硬是忍住不抬眼看他。
他薄唇轻启,声音被风吹得微弱,却字字清晰,砸进裴正心里:“我说过,会带你回家。”
话音落,他握着短刀的手抬起,对着右手手背往下刺。
寒光乍闪的刹那,裴正几乎窒息,所有哭喊都堵在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眼睁睁看着那柄锋利的短刀,朝着裴褚那双本该执起手术刀、拯救世人的手落下,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浑身抽搐。
“裴褚,我不要你爱我了……”
绝望的最后,他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爱一个人的代价,如果是要放弃所有,那他就不要了。
可现在却由不得他不要了。
短刀锋利的刀尖狠狠扎进裴褚的手背,瞬间穿透,硬生生将他的手掌钉在半空。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裴褚喉咙里溢出,他眉头死死拧紧,额角瞬间布满冷汗,顺着冷峻的轮廓往下滑落。
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席卷全身,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鲜血顺着刀刃疯狂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甲板上,与积雪相融,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那双手,骨节分明、纤长干净,曾执笔定裴家大局,曾执刀心怀医者理想,此刻却被短刀贯穿,血肉模糊,彻底毁了。
裴褚却依旧站得笔直,身形岿然不动,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没了一丝血色。
用自己毕生的理想与退路,换他裴正平安,是他做过最便宜也最得利的买卖。
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碎雪,扑在每个人脸上,刺骨又窒息。
裴正彻底僵在原地,所有挣扎与哭喊都戛然而止,只有眼泪疯了似的往下掉。
他看着那柄贯穿裴褚手背的短刀不断涌出的鲜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说不要这份爱了,可这个人,还是义无反顾地选了他。
“裴褚……”
裴正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下一秒,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你这个骗子!你混蛋!”
第108章“清高自傲”
他拼命扭动着身体,不顾保镖的压制,不顾手腕被绳索勒得更深的伤口,疯了一般想要冲过去。
“谁要你这么做!谁要你管我!裴褚,你要我怎么办!”
他哭得浑身发抖,绝望、愧疚、心疼,种种情绪绞在一起,将他的心脏碾得粉碎。
裴冥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半分动容,脸上的癫狂笑意反而更盛,他缓缓拍手,语气里满是嘲讽与阴狠:
“精彩,真是精彩!裴褚,为了这个小崽子,连自己的手都舍得毁。”
一旁的陈屿同样露出痛快的神情,他蹲下身轻抚裴正的后背,温声道:“没事的,正儿,这只是开始,不哭。”
裴正心痛之余,还扭头骂他:“艹你妈,滚,陈屿我他妈告诉你,只要今天我不死,我第一个弄死你。”
陈屿眼里多了一丝受伤,目光暗了暗,收回手,起身冷冷对裴褚开口:
“裴总,如果您不想我当着您的面,强了正儿,麻烦您别站着,请跪着说话。”
话落的瞬间,“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素来高高在上、执掌裴家大权、傲骨铮铮的裴褚,第一次向人低头屈膝。
为了他,放弃理想,自毁双手,再放下所有尊严,跪地受辱。
裴正瞳孔地震,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就见裴褚已经下跪,声音戛然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那个永远挺拔、从未折过半分腰杆的男人,此刻跪在血污里,右手扎着刀,伤口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膝下的地面。
“裴褚……你起来……你给我起来啊!”
裴褚像是没有听见少年的声音,抬起眼,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剧痛让他指尖不住颤抖。
他眼底覆着一层血色,看向陈屿,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放了他。”
陈屿却仿佛还不满意。
男人即使手上鲜血淋漓,屈膝跪在脏污的血里,依然是西装革履,高高在上。
不像一个狼狈的人,更像是为爱赴死的勇士。
私人订制的西装,手腕上的千万名表,领带上的宝石领带夹,都在为他增添荣光。
陈屿嘴角勾起冷笑:“裴总,怎么连下跪都这么清高自傲?不如把西装、领带、名表都脱了吧。”
他目光扫过裴褚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嘴角的冷笑愈发刻薄:“剥去这些,你才够狼狈,才配求我放人。”
裴正扭头怒吼:“你别欺人太甚!”
陈旭立马收敛表情,无辜道:“我又没让他脱干净,怎么就欺人太甚了?”
裴正咬牙怒道:“你敢!”
“放心。”陈屿笑得温和,“他的身体我一点也不想让你看见。”
他又看向裴褚,淡淡道:“脱吧,裴总。”
裴褚垂眸,看了眼自己染血的西装,又抬眼看向泪流满面的裴正,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于他而言,体面、尊严、权势、理想,所有的一切,都不及裴正分毫。
他没有丝毫迟疑,左手微微颤抖,忍着右手的剧痛,缓缓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
深色的西装滑落,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肩头早已被冷汗浸透,右手鲜血淋漓,疼得止不住发抖。
他强忍着伸手,扯下领口的宝石领带夹,指尖划过领带,缓缓将其解开,随手丢在一旁的血污里。
最后,解开表扣,脱下仅剩的体面。
不过片刻,他褪去了所有象征身份与荣光的外物,屈膝跪在冰冷肮脏的甲板上。
没了西装的矜贵,没了名表的加持,他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右手血肉模糊,看上去狼狈不堪。
裴正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口中一句句重复着:“我错了,裴褚……”
陈屿看着眼前狼狈却依旧难掩风骨的男人,心底没有预想的快意,反而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嫉妒填满,指尖死死攥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裴冥在旁放声大笑,满脸都是报复的快意。
他上前一步,眼神阴鸷得吓人,“我说话算话,会放了他,但你的一只手还不够换。”
“你毁了我的一切,抢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一只手,不过是利息。”
“今天,只要你死了,我就放了他,我保证这一回是真的,没了你裴正不成气候,我自然不会对他浪费时间,怎么样?”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砸在裴正早已崩断的神经上。
他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所有的恐惧、愧疚、心疼,尽数化为滔天的愤怒与恨意,彻底冲破了所有理智。
被保镖死死按住的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眶猩红如血,泪水还挂在脸颊,眼神却淬满了冰与火,死死盯着裴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又狠戾的怒骂。
“裴冥!你这个言而无信的畜生!”
“他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你居然还要他的命!你简直猪狗不如!”
他嘶吼着,声音早已破音,粗粝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混着泪水砸出去。
“你想要裴家的权,想要家主之位,你冲着我来!有什么本事都往我身上使!”
“你口口声声说他毁了你的一切,可当初若不是你心术不正,手段阴狠,罔顾亲情,滥杀无辜,裴家怎么也轮不到你做主!”
“你害死的那些人,欠下的那些债,你以为真的能一笔勾销吗?你现在这般丧心病狂,只会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敢让他死!我就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
裴正骂得歇斯底里。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从未如此恶毒地咒骂一个人,可此刻,他只要一想到裴冥要取裴褚的性命,就恨不得冲上去撕碎眼前这个人。
裴褚是他的光,是他的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裴褚已经为他毁了双手,他绝不能再让裴冥伤他分毫,更不能让他死!
裴冥被裴正一番怒骂,脸色瞬间铁青,被戳中痛处的他,瞬间恼羞成怒:“小崽子,你找死!”
他猛地上前,一把钳制住裴正的下巴,指节用力到泛白,狠狠掐着少年纤细的下颌,强迫他仰头看着自己。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再敢嚣张我不介意让你心爱的小叔叔再废一只手!”
这句威胁也奏效了,裴正不敢再骂,咬着唇,委屈一般的望向裴褚,声音带着哭腔:
“裴褚……”
一声“裴褚”让原本不敢看他的男人再次抬眼,目光安抚般的落在少年脸上一瞬,随即变得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