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允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的确是病得极重,最后是传教士献上的药物救了一命。】
【哎?传教士献上的药物?】胤禵忽地愣了一愣,表情甚是古怪:“太子哥哥。”
“什么?”
“瞌睡虫大仙说,治疗好汗阿玛的药物是传教士所献上的。”
“传教士?怎么会是传教士?”胤礽的反应比胤禵还要激烈,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变了。
允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眼下情况有些不同:自当年传教士事发过后,康熙对传教士的信任急剧下滑,尤其是发现在当年谈判《尼布楚条约》时,两名传教士暗中向俄方提供信息,翻译时随意增减内容,隐瞒俄方实情,导致谈判分歧重重,结果不尽如人意。
若是放在过去,康熙对传教士好感颇浓时,或许还能解释,可眼下,这只会成为传教士心怀不轨的又一证据。
故而,除了擅长算学、天文和历法等的传教士被调入皇家算学机构,继续承担研究和教学工作外,其余传教士都被禁止进入朝堂,还限制了传教范围。
更不用说噶尔丹战役这般的军国大事,传教士根本没有机会接触。
允禵想到这里,下意识想要将金鸡纳霜四个字说出口。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允禵想起一桩事来,上辈子他与八阿哥胤禩闲聊时,对方曾提起过这段往事。
他已记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记得胤禩当时的表情,平静中带着些许遗憾:[废太子有问题吗?没有吧,他最大的问题便是运气不好,而汗阿玛的运气又太好了。]
[要是三十五年时,汗阿玛病逝,太子登基,那想来一切都会大不相同。]
[谁能想得到呢?汗阿玛病重时还能碰见传教士献上药物。]
[这,就是命吧。]
彼时的胤禩,被康熙怒斥‘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彻底没了争储希望。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眉眼间满是颓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他说的是废太子胤礽,又好像在说他自己。
允禵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早在那时,八哥便渐渐意识到自己未来的终局。
啊……对了。
允禵忽然想起,上回他惊叹胤禛对废太子的态度,说要是他登基定然会处理掉废太子,那他会如何对待八哥?
允禵思绪放空,久久无法回神。他很快将思绪集中在面前的事情上,心底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最后充斥了整个大脑:如果现在自己不说呢?
只要自己不说出金鸡纳霜的名字,康熙或许就无法得到特效药,太子就能顺利登基,胤禵也能不受影响,继续追寻他出海的梦想。
可若是自己说了,太子和胤禵大概率能找到药物,救回康熙。再然后,就会跟上辈子一样,再经历二十余年的争斗和折磨,等所有人都心力憔悴时,才会迎来那个未知的结局。
哈,还是不知道好坏的结局!
允禵又猛地想到,要是康熙死了,也就意味着四哥八哥他们都会放弃争储,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叫啥?献祭一个汗阿玛,保全家安稳快乐吗?
允禵知道自己没有实体,却在此刻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那是急促的,混乱的,甚至有些疯狂的。
做,还是不做?
允禵下意识想要问问胤禵的意见,可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又硬生生止住。
自己若是说了,岂不是在逼迫这小子,在‘救汗阿玛’和‘太子登基’之间做选择,甚至变相逼迫他弑父?
以胤禵那软乎乎的性子,以他对康熙的期盼,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寻找金鸡纳霜。
允禵思考的时候,胤礽也强自按捺住心头担忧,遣人外出打听京城乃至外地有无治疗鬼疟/冷热病的特效药。
紧接着,胤礽转身看向胤禵:“瞌睡虫大仙可知道药物的名字?”
允禵迅速回答:【不知道!】
他瞅着胤礽,那真真是恨铁不成钢,别说胤禵了,他觉得胤礽这傻子明知道自己未来不会登基,这时候也会选择救康熙。
没救了!!!
果然还是得他来担当,狠下心来!他倒要看看,老天这一回,还会不会站在康熙那边!
胤禵没察觉允禵的异样,只觉得他回应得有些快,却也没多想,老老实实地对胤礽说:“瞌睡虫大仙说,不知道那药的名字。”
胤礽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然后很快打起精神:“既然如此,你回头去算学机构时,稍稍向传教士透露一二,看看他们的反应。”
胤禵拍了拍胸膛,一口应下:“包在我身上!”
次日,胤禵跟着胤禌、胤裪和胤祥,带着伴读和哈哈珠子一起前往皇家算学机构上课。
课程并不算难,故而四人做得很快。等到张诚开始为众人批阅功课时,他们在下面也翻翻书,八卦八卦日常,胤禵很自然的将话题转到康熙的病情上。
“我听太子哥哥说汗阿玛得的不是风寒,而是冷热病。”
“是啊。”胤禌收敛面上笑容,眉眼间带着愁色:“额娘这些日子天天抄写经书,我还看到她在偷偷掉眼泪呢。”
“我额娘也是。”胤祥叹道。
“说是情况不太好。”胤裪没忍住,红了眼圈:“我那日听皇玛嬷和苏麻喇姑说的……”
四人说起这个,相顾无言。
偏偏他们年纪又小,根本无法前往前线,只能暗暗心里着急。
胤禵听着,鼻尖也有些发酸,却还记得胤礽的叮嘱,眼角余光瞥向若有所思的张诚。
张诚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毛笔,强力压制住心头的狂喜。这三年以来,他亲眼目睹耶稣会日渐被打压,传教范围一缩再缩,几乎回到了康熙初年的程度。
他和一众同僚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只能靠着教导年幼的皇子,试图像当年南怀仁等人那样,与未来的皇帝增进感情,让传教士得以重返政治圈。
可惜,太子胤礽早已长大成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介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些年纪更小的皇子身上。
却没想到,眼下竟有了这样一个惊天机会!
几乎是得到消息的当天,张诚便急匆匆去求见太子,声称他们有一味良药,可治冷热重症。
只是这良药数量稀少,张诚询问了所有留在京城的同僚,手里都没有存货,还需派人前往浙江福建等地,寻觅手里拥有金鸡纳霜的传教士。
很快,消息又传到胤禵耳中。
允禵万万没想到,自己仅仅瞒了两日,事情就有了转机,整个人都不好了,现在他只好盼着寻到的时间,能越长越好。
胤礽从张诚口中得到确定消息以后,立即发信前往浙江福建,要人寻觅传教士并获得金鸡纳霜之药。
另一边,他也发信前往前线,询问康熙病程,同时将自己从传教士口中得知特效药之事也写入其中,请康熙保重身体。
可胤礽不知道的是,康熙的病情正急剧恶化。等他的信件抵达前线时,康熙已经昏迷了两日,整个军营都乱作一团,人心惶惶。
胤禛认为应当将情况送回京城,而佟国维则认为皇上事先说明为了避免动摇军心,理应暂且隐瞒此事。
“是战事重要还是汗阿玛的性命重要?”胤禛忍无可忍,厉声喝道。
“四阿哥。”佟国维不愿后退,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沉声道:“平定噶尔丹,此乃是皇上一直以来的心愿!”
“人活着,那才叫心愿!”
“……”康熙眼皮颤了颤,听到了胤禛的怒吼声,心里还有些诧异,好久未见这小子发恁大的脾气。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睁开双眼,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无比。
下一秒,他听到外面的声响:“报——京城来信!”
“是太子二哥送来的信。”胤禛接过信件,伸手撩开帘子:“如今汗阿玛未苏醒……”
在对上康熙双眸的瞬间,胤禛的声音渐渐变轻直至消失,转而又拔高:“汗阿玛!”
“汗阿玛!”紧接着探身进来的是五阿哥胤祺,再来是三阿哥胤祉。
“皇上醒了!太医——太医!”再来是佟国维,紧接着营帐内涌入十数。眼底带着青黑的御医被侍卫推到最前面,手忙脚乱地围在康熙床榻边缘,轮流为康熙把脉。
只是,御医们把完脉后,脸色越发凝重,一个个垂着头,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都做不到。
“皇上……”为首的御医嘴唇颤动,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
康熙小幅度地摆了摆手,每动一下,都觉得通体难受。他大口大口喘气,吃力地挤出一个字又一个字:“朕,知道,自己,的身体。”
胤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惶恐瞬间涌上心头,嘴唇蠕动着,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汗,汗阿玛……”
康熙抬了抬手指,点向胤禛手里的信:“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