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毕竟是权宜之计。”面前的这孩子,对于这件事是有怨念的吗?
“对于你们这些人来说。”她的语气很冷淡,“五条悟是与生俱来,无与伦比的力量。”被选中陪侍少年家主的女孩,自然有她的特别之处,“而我欣赏的是与之相伴的孤独。”她讲话的时候自然有自己的威严,“【非相】所能欣赏之事,当然是【无为】。道常无为,顺自然也。而无不为,万物无不由为以治以成之也。”宜喜宜嗔的老板娘这个时候只是叹口气,这种看起来甚至带有厌世之色,“至强者看似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而他却选择什么都没干。”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即使是乐严寺在这种时候也感觉到不对了:天色暗的太快了些,幽暗的,无光的墨色在他不知不觉中已经从影子中蔓延了出来,吞没了周围的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头顶吊灯笼罩的一小片区域仍然是明亮的,也就足以着凉血珀色的酒液:他只是啜了一口,任何剂量也不足以至此。
“视之不见,名曰夷。”老板娘用修剪整齐的指甲轻敲吧台桌面,“听之不闻,名曰希。”头顶那盏灯闪烁了一下,“搏之不得,名曰微。”这就是五条家传镇宅名剑的术式【非相】吗 ,直接作用于大脑的术式:乐严寺嘉伸觉得最大的麻烦就是胳膊都抬不起来,更不用说动作了。
但服部葵接下来的表述就,完全出乎意料了,“好啦,我把你们要的六眼给你就是了。”她拉开了收银台的抽屉——里面有两颗,还在转动的眼珠。
是蓝色的,天与海交界处的颜色。
这是御三家从历史上的记载到现实的经验的共识,如果说【非相】有可以作伪的咒力,有可以作伪的术式效果,六眼的权能和它的颜色,是不可能作伪的。
那确实是一对,五条家的,六眼。
第27章
对于真希来说,2030年也实在是事多烦扰,但是无论如何,所有的事都要等着一桩桩一件件去办。然而她到底还是在夏天抽出空来,去了嵯峨山中一趟:大部分来到岚山的游客都止步于竹林小径,又或者会有特别兴趣的人则会深入到化野念佛寺。桂川上游的保津峡就已经是平常游客不会来的地方了,然而再往山中去,穿过帐,就是禅院家的大宅。
当然,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姓禅院的人也马上要消失了。
忧太就入籍改姓这个问题期期艾艾了许久,她倒是很无所谓,反正他现在不姓五条也管理着五条家。咒术世界的忠仆们很快得适应了主人的转换。而另一边,惠是完全不管事的,也没有任何重振父亲入赘前家族的兴趣。禅院家现在剩下来的最大财产除了这片布满尸体的宅院土地之外,也就是满库无人使用的咒具:名存实亡。
倒是没想到,在岚电的保津川站,遇到了穿和服的女人。
“是,服部小姐吗?”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这么称呼。
“是我。”服部葵如是回答,“山里居住着一位和我长期合作的陶艺家,为【明石浦】提供食器,我刚结束对她的拜访。”她展示手里的青海波包袱皮,里面是四只桐木扁盒,大概就是什么作家器。
“啊,那个居酒屋。”倒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老板娘的古怪脾气和神奇的人际网络,对高专学生暧昧的态度,但反正忧太是其中承受最大恶意的。而真希大概是同辈中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兴趣迈进【明石浦】的,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有御三家女性气质人的本能排斥,另一部分原因是曾经在幼年时代见过服部葵和直哉之间怪异的气氛,好像是猫对老鼠那样的戏弄。
忧太大概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戏弄的态度而对踏足那个地方敬而远之。
但无论如何,这次毕竟是偶遇。
“我听说你要和忧太结婚了。”她倒还是态度很平和,身侧峡谷里的水奔波流淌,“恭喜。”
倒也是另一个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大概是因为那个家伙太直白太坦诚,于是就,还是被那样赤诚而温暖的态度击中。
老板娘只是微笑着,有一种很云淡风轻的态度,看起来像是由衷得为她找到归宿而感到快乐。这类人就是在这种时候最令人感到厌烦,好像天下没什么大事,感情在利益面前微不足道。
“所以是要去禅院家吗?”她这么问。
“算是吧。”这种时候就有些不耐烦了。
“要不要一起。”她如是回答,“我们也有很久没见面了。”
“是啊,”如此回答,“上次还是十二年前。”倒也是确实,去禅院家遗址这种事,不想要高专的人来,但是一个人去又似乎会,令人恐惧有鬼神乘隙而入,这样一个身在局外而又完全知晓内情的人,倒也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伙伴。
“还以为会生出来什么,诡异的咒灵。”老板娘还穿着木屐,在泥泞的山路上倒是正合适的鞋履。但是好在她穿得是轻便的绀色袴和白色木棉上衣,即使拎着沉重的食器包袱,行动起来也干净又利落,不然的话,即使是色无地,走在这种地方恐怕真得太过古怪。
像是某些死人又重新活过来一样。
“他们倒也是做了基础的善后。”尸体是都拖走火化了,但是血迹都还在,估计也没人过来打理房子:甚至还有古怪的,像是巨型蠕虫爬过那样的痕迹,大概是直哉变成的咒灵留下的。
“可能是考虑到之前产生了禅院直哉这样的特级咒灵的关系。”她倒是很熟悉死灭洄游和御三家相关的事,“汉东方朔,曾见异虫,名之曰怪哉(kaizai, かいざい)。今次否哉(iyaya,いやや),亦应循此名之。——直哉(naoya, なおや)大概也可以说是一种虫子。”
“老头子当时给他命名的时候倒也没想这么多吧。”倒也是拒斥这种微妙的,文化上的联想的,但好在因为身体特殊的原因,清楚得知道对方的术式没有办法对自己的大脑施加影响,不然的话,在听着周围风吹过竹林的喑哑声音,看着都流到山路石阶上的干涸血迹,确实不是什么适合讲这些怪谈的时间,“服部小姐看起来对御三家的一切都很适应。”
“我只是想到,应该提前跟你说一下这件事。”服部葵避开了话题,但无论如何,无论是对在禅院家建筑的废墟中穿行到更加深入,还是在面对那些一眼可见的喷溅而出的血迹和地上的深坑,都相当适应,“老头子们请到了我,说你的结婚典礼也会是乙骨正式就任五条家代家主的日子,请我去为他系剑。大概还会有一些礼乐鼓吹之类的,不要被吓到。”
“【锦之上】?”倒也是不意外,老头子们总是很在意这些仪式啊,祭典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们才有资格跳出来对强者指手画脚。
“是。”她这么回答,“御三家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在外人看来恐怕很怪异吧。”服部葵如是往下说,“就像我当时见到悟的时候,以为他们是会把白化病儿童奉为神明的,封建地方。”
“人都已经死了。”真希不太愿意提那个家伙,而用这种轻松的口吻来提那个家伙就更糟糕了,她就是不愿意和那些喜欢展现出来松弛洒脱的人来往,这个事情上明明很多事情都沉重得让人无法消化。
她们的脚步最终在地下隧道的入口停住,真希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我要下去,那里面是原来禅院家关咒灵的地方,不要被吓到——如果要跟我下去,就不要吵。”
服部葵看起来对这种级别的冒犯不以为意,她只是点了点头,于是就一起下去了。
那是一条空旷的走廊。
想要来到这里的想法很怪异,禅院真希知道这一点。
真依有被好好埋葬,母亲大概是被变成咒灵的直哉吃掉了,扇大概被挫骨扬灰了,然而,到底是放心不下,想再来看看。
终于到了,这个禅院家最深处的房间。
储存关押咒灵的,茧之室。
里梅为宿傩举办【浴】仪式之后,这里就已经被废弃不用了,但也仍然弥漫着不祥的味道。这里是禅院家用来储藏咒灵,磨砺家中男丁的地方,也是用来处理渣滓和废物的地方。新生的男丁在七岁左右,被确认没有术式或者咒力接近普通人的情况下就会被丢进这里,成功走出来的,也只有禅院甚尔一个人而已。
真希是第二个走出来的人。
“我从去年开始就听说死人复活的事。”真希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陈年血迹,“是真的吗?”
“你期待吗。”服部葵还拎着那个包袱,站在一遍,“你期待就是真的。”
“咒术师是最不应该抱有不该有期待的人,因为这是诅咒。”她摘下眼镜,努力睁大眼睛,即使在盛夏,茧之室里仍然潮湿而阴凉,带着挥之不去的腥臊气,“然而我没有咒力。”
“那你谈论的东西,是普通人所谓的奇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微风穿过厅内,吹拂身边人绀色的袴,“这是我所不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