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兄弟们,还有雷昂哈特那个蠢货给你的底气吧。”
老人自顾自地说着。
“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是说无论到时候审判上发生了什么你都能安然无恙……啊,也是,他们都是一些非常杰出的异种,你确实有理由能相信他们。当然,还有你的那些拥趸们,想来他们表现出来的那种病态迷恋也很有说服力,你确信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你的安全……”
说到这,阿列克谢甚至抚掌,轻轻拍了拍。
“让我想想,你所依仗的也不仅仅只是那些人。你可是活圣人……活圣人洛迦尔。”
他干枯的嘴唇中挤出沙哑的低叹。
那双镶嵌在皱纹中的灰色瞳孔此时已经缩到了极点,变成虹膜上小小的一个黑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疑,更没有探究,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绝对要将洛迦尔置于死地的杀意。
“——你自有你的办法,驱动那神秘的力量为你保驾护航。”
察觉到场中事态发展不对,站在洛迦尔身后的洛森等人肌肉瞬间绷紧。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们立刻意识到出了差错,于是再也顾不得什么伪装,这些本应如操线木偶般的异种们骤然朝着洛迦尔扑了过去,企图护住近在咫尺的人类。
但是对于早已有备而来的敌人来说,他们的阻止是如此缓慢而无力。
时间开始变得如此缓慢。
或者说,对于洛森他们来说,时间忽然变慢了。他们能听到耳中蓦地变得尖锐拉长的耳鸣,能看到阿列克谢的护卫们枪管中喷出的蓝光凝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一切都变得那么慢,可他们却像是掉进了浓稠松脂中的小虫,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凝在了时间的琥珀中。
然后,黑暗如同舞台上的幕布一般,慢慢落下,遮住了他们的视野,然后是神智。
“砰——”
“砰——”
“砰——”
……
不仅仅是这间隐蔽的囚房,还有囚房外的走廊,走廊外的防护层……乃至这整座地堡内的所有人——无论是那些假意被洗脑,实际上依然保有自我意识的且忠诚于洛迦尔的异种,还是真正已经成为思委会傀儡的“忠贞之子”,甚至包括那些真正效忠于思委会的狂热高层干部——他们都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的方式沉沉倒在了地上,在一声声闷响中彻底中断了意识。
早在洛迦尔一行人抵达地堡,按照阿列克谢的事先安排,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便已经开始经由空气循环系统在整座地堡内释放。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间抵达起效浓度,从而在瞬间完全抹去了这座地下堡垒里所有异种的行动能力。这其中甚至包括原本站在阿列克谢身后,经过了最严格审查用以保护他的安保人员。
“……抱歉,孩子,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也不会有人再被你蛊惑了。”
阿列克谢微微偏头,专注看着自己视网膜上内置程序传来的信息。在确定偌大地堡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按照他的计划深度昏迷并且即将在后续陆续死亡后,他这才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并且自言自语似的解释了一句。
“所有的异种都是不可信任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然后,他推动着轮椅来到了洛迦尔的身边。
人类半伏在气息微弱的洛森身上(那个异种竟然在最后关头依然竭尽全力地以自身作为缓冲挡在了洛迦尔的身下),看上去愈发显得可怜而纤弱。
阿列克谢微微俯身,他伸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人类的额头,就像任何一名慈祥的老人会对自己的年幼后代那样做。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的银色眼睛。
阿列克谢所挑选的生化武器级别的神经毒素是专门针对于异种而研发出来的,在剥夺无数高级异种生命的同时,对人类的侵蚀性却并没有那么大。
洛迦尔此时只是比之前更加虚弱,更加难以动作,却依然能维持住自身鲜活的生命体征,甚至还能保有自己的神智。
当然,这也是计算之中的事情。毕竟阿列克谢必须要确保在他的计划完成之前,这个最关键的罪人依旧还活着。
“你比我想得要冷静……你的兄长把你教导得很好。”阿列克谢歪了歪头,然后对洛迦尔这么说道。
“当然,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是有些难受的。”他对着洛迦尔说道,语气很平和,“毕竟这种神经毒素是从裂隙生物中提取而出的……而根据我们所得到的信息,历任圣人在生前都表现出了与裂隙生物的严重互斥。”
当浓度突破临界阈值时,该裂隙源提取物不仅能对异种展现出显著的抑制效能,甚至也能抑制住联邦所储存的“圣遗物”所显现出来的特殊能量。
它自然也能压制住洛迦尔的能力。
就像是阿列克谢预想的那般。
尽管拼命维持平静,可吸入了带有裂隙生物提取物的毒素后,洛迦尔冰冷的面容还是难以避免地透出了一丝格外隐蔽的痛苦。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洛迦尔这具活圣人的身体里涌了出来,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体温和血压却在同时快速下降……
洛迦尔如阿列克谢所期待的那样,从活着的圣人,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了人类那始终未曾褪回原本颜色的银发银瞳。
这让阿列克谢有些失望,但如今时间紧迫,即便是他也不会在这种小瑕疵上纠结太久。
阿列克谢谨慎地检查完了洛迦尔的生理数据,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才操控轮椅上的机械臂,将已经无法动弹的人类抱起,搁在自己的膝头。
轮椅顺滑扭转,朝着囚房的另一端徐徐滑行。这里是地堡严密的囚房,金属壁本该坚不可摧密不透风,但此时却随着阿列克谢的动作微微颤动,然后向两边划开——这里竟然有一扇金属门。
阿列克谢带着洛迦尔滑了进去,随着金属门在他们身后渐渐关闭,他们所处的一处平台开始缓缓下降。
再下降。
就好像隐藏在金属门后面,其真正的目的地是地狱的最深处。
大约一直到了差不多七分钟之后,金属平台停了下来。
一片莹莹蓝光随着金属门的打开蔓延开来——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原来在地堡之下还有一处等级绝密的巨型球形地下都市。
这里的形制以及气息都莫名地让洛迦尔想到了自己不久之前曾经激活的虫巢都市。
同样的恢弘,同样的精妙,不同的是,这里相当忙碌拥挤。
错综复杂的舰桥链接着大大小小的悬浮实验室,无数科研人员如同蝼蚁般沉默快捷地在各个科研工作平台中不断穿梭然后工作,直到他们因为脑力耗尽而霍然晕倒,再被各式各样的设备运往休息区或是销毁区。
在整座“都市”的最下方,则是一片莹莹发光的蓝色“海洋”——那里正是维系着庞大联邦日常运作的最核心的数据池。跟它比起来,悬浮支在上方的人类科研中心,就不过是一只小蜘蛛随意在池塘的水生植物上结的一张小而纤薄的蛛网。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类一动不动地等在地底电梯的旁边。这毫无疑问是一名纯血的,没有掺杂任何异种血统的人类。
可是大抵是因为他从出生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处地下都市,更没有见过哪怕一次外界阳光,他的容貌很是特殊:他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和微红的肌肉。早已改造为精密记录仪的双眸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机械音。
随着电梯门打开,他快步迎了上来。
“阿列克谢委员长。”
他开口招呼道,视线却凝在老人膝头那一动不动的纤细人影上。
几秒后,他用同样恭敬轻柔的语气对洛迦尔补充道:“……洛迦尔阁下,您的到来是科学院的荣幸。我是a0,谨代表联邦科学院至高智团,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洛迦尔如玩偶般无力地瘫软在轮椅上,他一眨不眨看着这个外形怪异的人类,因为神经毒素的抑制效果,他甚至没法发出哪怕一声含糊的咕哝,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记忆深处,因为曾经是联邦科学院首席研究员而格外沾沾自喜的林长青。那位林教授恐怕一直到死都不曾知晓,其实他所就职的“联邦科学院”不过是真正的科学院设立在公众面前的幌子。
真正的联邦科学院从来都不会向外招聘任何一位研究员,甚至他们的正式成员从生到死都不会出现在公共视野里。
每一个真正的科学院成员,在胚胎时期就已经接受了基因改造,以确保他们在智力上拥有非人的卓越。而在出生后,他们会经过一轮又一轮血腥严苛的筛选,直至成为合格的智囊团部件——然后他们会待在如今洛迦尔所在的这处巨大的球形地下都市,待在真正的联邦科学院所在地,“侍奉”主脑直至他们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