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早已被驱逐出家族,无权带走沙利曼德家族的财产。”
全息屏幕缓缓在军士长面前展开。
一个老人坐在一张高高的华丽雕花高背座椅上,银灰色的光幕将他的身形照得格外冰冷,当然更加森然的则是他对戴文说的话语。
透过全息屏幕,他一眨不眨地看向半机械军士长。
“你太让我失望了。”
“之所以将你培育成半机械形态,就是为了让你能够在刨除所有情绪偏向的情况下,以最公正,最冷静的状态维护好沙利曼德家族的荣誉。”
“可现在你竟然为了一个s级罪犯,一个邪教头子,跟着你的前任主人如此乱来——你们这是要将整个家族都推向深渊!”
大抵是因为这次随着阿图伊出走的赎罪军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老人的想象,即便老奸巨猾如那位族老此时也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失态。
“你们可是赎罪军。而赎罪军之所以还存活于世的唯一目的,是为皇帝陛下守护好他的疆土直到他最终归来,而不是为了一个毛头小子的痴心妄想,为了一个漂亮人类的皮囊去浪费皇帝的资源。”
“我不认为这是无谓的疯狂。”
对面对现任家族当权者一连串的指控,戴文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情绪,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回应道。
“……需要更正一点,我也没有带走所谓沙利曼德家族的私产,这些年轻人……他们只是想要跟随他们认定的主人和选定的信仰,仅此而已。”
“你们信仰的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而且他马上就要死了!”
说话间老人用力地敲打了一下自己的额角,通讯光幕上即时出现了一则窗口,内容正是正在进行的那场审判。
此时笼罩在主脑“法官”掌心的光流已经渐渐开始暗淡,隐约已经可以看到刑台上年轻人类模糊的身影。
至少对于此时这个宇宙中百分之九十九点的人来说这似乎是裁决即将到来的征兆。
所以,在听到那个老人对洛迦尔未来的判定后,戴文军士长的眉头很细微很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思考了一微秒的时间,然后意识到在他身体里逐渐荡漾开来的情绪可以定义为“不爽”。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光幕上审判的直播。
“那么就开战吧,我们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戴文异常平静地说道,接着强行切断了家族长老的通讯。
一片璀璨的淡蓝色能量焰光,也在这一刻,在两支同样来自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间炸开了。
*
“滴——”
在腰间的终端响起紧急军务的提醒音时,一名忠贞之子正当着阿图伊的面,朝着位于他面前不远处的灰眸异种扑去。
毋庸置疑此时这群已经被深度催眠的忠贞之子们已经很难再被归类于普通的生命体,不然也不至于在几乎开膛破肚的情况下依然可以保持这种程度的猛烈攻击。
阿图伊来不及多想,抬手就开枪将那只已经完全褪去了人形的怪物轰成了肉泥。在炸开的碎肉如雨点般落下前,伊戈恩头也没有回地往前掠了一截距离。
噼里啪啦的濡湿血肉砸在了金属走廊的地板上,伊戈恩的无标示军服下摆也难以避免地沾染上了些许黑红腥臭的污垢。
伊戈恩:“……”
异种身上原本只是隐隐散发出来的铁锈味浓厚一瞬,而从气息上来判断这可不是在对阿图伊说谢谢的意思。
而这时候阿图伊才猛然意识到,之前伊戈恩之所以没有理会那只忠贞之子恐怕并不是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动静,纯粹只是因为在那样的距离下,贸然开枪会导致血肉横飞。
然后,弄脏他的衣服。
考虑到计划中不久之后他们将直接在主脑的数据库与洛迦尔会和……
“抱歉。”
阿图伊挠了挠后脑勺,当即开口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要帮忙。”
伊戈恩平静地回头看了身后的大个子一样,很好还是跟之前一样冰冷且阴沉的目光。
“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嗯,还是一如既往的厌恶态度。
阿图伊敢肯定如果不是为了节约时间多线作战,伊戈恩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跟他一同执行现在的战斗任务的——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其实距离洛迦尔所在的地底数据库很近,近到阿图伊和伊戈恩现在其实就位于那颗数据行星的卫星上。
而就跟那颗隐藏了一切存在痕迹,储藏着主脑核心数据库的星球一样。在这个卫星内部也隐藏着一处特殊的数据中心。
那些藏在这里的阿列克谢死忠们得到的任务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万一这一次针对洛迦尔的全民公审被阻挠或者被中断,他们将直接在这里启动之前就隐藏在数据库下方的地核炸弹,让整片区域彻底沦为一片粉碎的行星骸。
是的,拼着让主脑本体都飞灰湮灭,整个人类文明倒退回非星际世代的风险,他们也要保证洛迦尔的彻底死亡。
光是从这个简单粗暴到极点的最后一手计划来看,阿图伊是真的觉得那位思委会委员长大人已经在病理意义上完全疯掉了。
……可能思委会的工作压力真的很大吧。
这么想着,阿图伊忽然又可以理解不远处的伊戈恩了。
好歹在挑选彻底摧毁这处远程控制数据中心的人选时,伊戈恩还是很理智客观地选择了高战斗力更强的他而不是那个脑子空空的红头发野狗(嗯,像是萨金特那种家伙就应该留在地表阻拦那些蝗虫般的护卫)。
想到这,阿图伊陡然间情绪高涨。
哪怕伊戈恩依然表现出了对阿图伊的三绝对——绝对不信任绝对不欢迎绝对不喜欢——阿图伊依然觉得越是这样,自己就越是应该向这位洛迦尔的兄长表现出自己的有用之处。
“我会努力的!”
然后,阿图伊用跟那种格外莫名其妙的熟稔态度,对着伊戈恩开口大喊了一句,随即直直掠过了灰眸的监察官,摧枯拉朽一般迎上了走廊另一端那些如同洪流般朝着他们扑来的忠贞之子们。
而在同一时刻……在他们的个人终端中,那场全息直播依然在继续。
只是,肉眼可见主脑对洛迦尔过往的审判已经来到了尾声。
那层原本掩去了洛迦尔身形的幽蓝薄膜正在慢慢降下,人类的身形也愈发明显。
简直就像是知道那些悬浮摄像头位于什么方位一般,在几乎整个联邦人的注视下,人类微微偏过头来,深深地回看向了他们……
*
最后裁决即将由主脑落下。
阿列克一动不动的站在审判席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蓝色光幕淡去后那重新从石台上显现出来的人类。
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现在这种境况……这种已经将一只脚踏入死亡深渊的情况下,洛迦尔依旧美丽得惊人。
那些金属树枝看上去甚至都不再像是将他固定在行刑台上的缚具,反而更像是像是降临人间的天使逐渐在身后展开的金属羽翼。他的皮肤苍白如玉石,发丝上却像是凝着真正的月光。死亡一点儿没有让他变得颓丧或者狼狈,反而如同赐福一般将他从活人的血肉之躯中剥离而出,然后在众人面前凝成一具真正的……神迹一般的圣像。
至少在这一刻,整个宇宙中都没有人,能够将目光从这位名为洛迦尔·瑞文的人类身上移开。
这明明就是妖魔才会有的能力。
阿列克谢想着,已经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他此时却感到自己的手臂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洛迦尔是在垂死挣扎。
老人企图给洛迦尔此时的绝对平静找个借口。
但多年以来敏锐的直觉还是让他的心跳渐渐变得沉重。
他感到了不安。
有什么极为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这种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失控的感觉……
不,怎么会呢?
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为了能够缔造这一次的审判已经计划了那么久。而现在那个最危险的存在已经站在了审判席——他将撕开洛迦尔那层精美的,蛊惑人形的人皮,将对方那最扭曲最恐怖的真实模样暴露出来。
马上,马上他就能彻底的抹去那个人类存在。
尽管在这之后他将迎来惨烈的报复,但阿列克谢已经无所谓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很确定,在遥远的未来,那个人类继续辉煌的未来,一定会有智慧之士能意识到他的牺牲与他的伟大。
阿列谢克才是那个拯救了联邦的人。
他拯救了宇宙中最瑰丽也最具有生命力的文明,他让未来的所有人类都彻底脱离了那怪物暴君的阴影,也免于立刻他们被凄惨奴役的命运。
这就足够了。
阿列克谢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足够让他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