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母亲每次回家时,身上会特有的那股甜甜的香味。
那种香味有的时候会被机油和酒精的味道所掩盖,但瑞文女士每次回家时,都会一把揽住洛迦尔,并且用力地将他拉入怀抱。
而洛迦尔总是无法避免地会嗅到妈妈怀里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
“妈妈……”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洛迦尔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发出了一声很小很小的咕哝。
【唉,我们月亮宝宝都这么大了竟然还这么爱哭啊。】
一定是幻觉吧。
但是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洛迦尔,却依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臂探了出来,然后轻轻地抱了抱他。
那个虚幻的怀抱里还染着昔日母亲的清香,恍惚中,有些粗糙的手指温柔地划过他的眼角。
【好啦,小爱哭鬼,我也爱你。】
朦胧的低语,轻柔,无可奈何。
【所以,不要怕。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哦。】
……
也就是在那一刻,因为年幼记忆太过遥远而变得模糊的香气,忽然之间变得无比鲜明。
*
有人替洛迦尔擦拭掉了眼泪。
只不过不再是幻觉中早已死去的母亲,而是早已熟悉的蜜色指尖。
洛迦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
一个高大的异种正小心翼翼地躬身站在他身边,低头观察着他的表情。
*
阿图伊和伊戈恩确实做到了在规定时间内捣毁掉了某个差点能把整颗星球都炸掉的隐患设施。
也确实在最短时间内,赶回了洛迦尔的身边。
“月亮,你还好吗?”
阿图伊问道。
其实若是让不明就里的人来看,这个询问多少有些犯蠢。
毕竟阿列克谢就在不远处半死不活地接受处刑,而洛迦尔作为刚刚确定身份的皇帝陛下,正毫发无伤,安安稳稳地坐在王座上,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地方。
反而是阿图伊才是那个狼狈不堪的存在。
他的周身金斑闪烁,青筋也在皮下跳动个不停。
看得出来,在见到洛迦尔之前,阿图伊非常努力地修饰了自己的外形。然而从军装之下,硝烟混合着血腥的气味还是源源不断地溢散了出来。
这足以证明不久之前阿图伊刚刚经历的那场战斗,是多么恐怖和惨烈。
但在洛迦尔面前,他却丝毫未曾提及自己的受伤和战斗的惨烈。
他真正担心和关切的,有且只有洛迦尔的状况。
洛迦尔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阿图伊抿了抿嘴角。
“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开心,但是……我很好。”
又停顿了一下,洛迦尔补充道:
“能够看到你真好。”
他并没有说谎。
在看到阿图伊的瞬间,有很多很宏大的,很复杂的情绪,瞬间从洛迦尔的身体里消退了。连带着,就连他神色间的那一丝惘然也瞬间消弭殆尽。
“……你确定你真的没有事吗?”
看着阿图伊衣摆下方滴滴答答一直流淌的鲜血,洛迦尔终究没忍住追问道。
感受到了人类的关心,阿图伊的翅膀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隐藏在翅膀下的求偶纹再次变得明亮璀璨。
“放心,这些不是我的血。”
他的语气中多了些自豪。
……
在另一边,眼看着那个满身血腥味的异种出现在洛迦尔身边,受刑台上的阿列克谢陡然间瞪大了眼睛。
他的情绪这次终于来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是啊,阿图伊能够出现在这里,足以证明阿列克谢最后的后手,那一直到他被送上刑台之时,依旧暗自期待的后续布置,也彻底被粉碎了。
不会有地核内的大爆炸。
不会有同归于尽。
这一次,迎来失败的,有且只有阿列克谢本人。
“你们……会……后悔的……”
伴随着血液的流失,阿列克谢的声音听上去嘶嘶作响,宛若毒蛇最后的低语。
“洛迦尔……是个怪物……最终只会将这个宇宙的恐怖……带到这个世界上……”
“你们根本就不明白……他到底是怎样的……”
阿列克谢的声音已经很轻微,很虚弱了。
但以在场其他异种的耳力,还是能清晰地捕获道阿列克谢最后的诋毁。
阿图伊脸上原本的微笑瞬间消失了。
但在他爆发之前,阿列克谢的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一个瘦高的灰眸异种一步一步朝着行刑台走了过去。
然后,伊戈恩微微仰头,对着目光骤然明亮的洛迦尔笑了一下。
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把他交给我好吗?月亮。”
*
“是……你……”
阿列克谢很快就认出了那个来到自己眼前的年轻人的身份。
后者低下头,与阿列克谢几乎一模一样灰色眼眸里,带着一种令死人都为止轻颤的冰冷。
可阿列克谢发现自己竟然还是能够从伊戈恩的脸上,窥到某个少女模糊的影子。
“你真的……很像……你的……母……”
一层宛若错觉般的水色缓缓浮现在阿列克谢的眼底。
他低声呢喃道。
伊戈恩面无表情地掐断了他的话语。
“我应该早点杀了你。”他冷淡地说道,“这种脏活儿不应该落到月亮的手里吧……你的死亡会玷污他。”
说罢,没等阿列克谢再有任何机会开口,伊戈恩猛然抬起手,探入了老人的眼睛。
滋滋的血肉撕扯声中,伊戈恩很快就从阿列克谢的眼球内部,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装置。
指尖稍稍用力,那个小小的装置发出一点儿细细的脆响,直接在伊戈恩的手中化作了齑粉。
阿列克谢此时自然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耳畔的声音却能让他确认事实,他的喉咙里一阵剧烈的呵呵作响。
“……别想了,你的远程控制早已被我们完全破解,而且就算你还有什么后手……主脑不会让你有机会伤害到洛迦尔。就算是这个。”
伊戈恩将装置的碎片撒在了地上。
“销毁芯片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一直到这里,他的语气依然冷淡平稳。
“顺便,虽然没有意义,但是我还是提醒你一句……月亮从始至终,都不是恶魔,更不是什么暴君。”
伊戈恩平静地看了地上满脸血污的阿列克谢一眼。
“事实上,你根本不知道,若是一个帝国能够拥有他这样的皇帝,该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懂。”
“所以,你也没有资格在这里用你的脏嘴念出他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同时,伊戈恩也直接伸手,如同不久之前处理掉那些无可救药的忠贞之子一般,轻而易举地,捏碎了阿列克谢的颈椎。
“伊戈恩哥哥——”
远远地,从另一边传来了洛迦尔的惊呼。
伊戈恩慢慢站起身,记忆金属在洛迦尔的控制下直接将两处平台连接在了一起,而洛迦尔此时正踏着那条窄窄的通道朝着他直扑而来。
“阿列克谢已经被判决死刑了,你其实可以等他自行死亡,你——”
洛迦尔有些慌张。
他很清楚伊戈恩与阿列克谢之间的关系,虽然无比清楚伊戈恩绝不会因为这层血缘而对阿列克谢有什么额外的感情。
可洛迦尔还是本能的不希望伊戈恩的手上,沾上任何亲人的血。
“可是我想这么做。”
面对弟弟隐晦的心思,伊戈恩笑了。
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弟弟,他忍了忍,没有用手去抚摸对方的头发。
“可能有些违背程序。我之后会补充说明文档的。……当然,我想作为皇帝,陛下您也可以赦免我?”
听到最后那句话,洛迦尔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几秒钟后,银发的人类用力踩了伊戈恩一脚。
“……哥哥要是再敢这么叫我,我真的会生气!”
太可爱了。
伊戈恩在心底轻声咕哝了一句。
“可是你就是陛下……我的月亮陛下。”
说着,他再也没有忍住,然后遵从心意,用力地拥抱住了自己的弟弟。
*
【老大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在平台的另一边,阿图伊的终端震了一下,收到了帕萨的消息。
阿图伊眼睛转了一下,最后在另一边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正在冲着他招手的半透明脑袋。
他带来的人已经开始对原本隶属于科学院的成员进行后续的扣押和处理事宜了。
天知道忙成这样的帕萨是怎么还有余力观察到阿图伊的处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