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虫,大多沉默。不是在训练,就是在睡觉,要么就是在准备出发。很少有人聊天,很少有人笑。偶尔有虫从走廊里走过,步伐很快,目不斜视。他们的肩章上,最低也是尉级。校级屡见不鲜,偶尔还能看见将级的。这些都是真的从战场上轮换下来休息的,不是新兵营里那种“见习”的。
德瑞斯站在空港出口,盯着每一艘降落的飞船。他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德瑞斯。”
他没有动。“第一个回来的,队长第二个回来的是吧,等多久了?嗯,等就等吧,反正没事干。”
他盯着出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已经回来一周了。一周前,他从帝心飞回后勤基地,兴冲冲地下了飞船,然后发现——这个后勤基地,他一个虫都不认识。
不是“不熟”,是“不认识”。他在d96星待了十几年,认识的基本上都是自由队的虫,或者驻防队的虫。后勤基地不一样。这里的虫,要么是后勤部队的,要么是编号部队回来休息的。不管是巡逻队还是换防回来的驻防队,级别都不会低,而且多半都是真的从前线战场上轮换下来休息的。不是他们之前所在区域的那种专门接新虫的区域。来来往往的虫,除了他们这种特殊情况遣返回来的,校级屡见不鲜,尉级一般也是中尉起。
他第一天到后勤基地的时候,从空港走到宿舍,一路上遇见了十几个虫。他行了几十个礼。不是他愿意行,是——迎面走过来一个上校,他能不行礼吗?走过去一个少将,他能不行礼吗?拐角处碰见一个中校,他能不行礼吗?他行礼行到手酸,行礼行到腿软,行礼行到看见肩章上有星星的虫就想绕道走。
一周下来,他看见穿军装的虫就条件反射地想抬手。
他等得快绝望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共运输舰上走下来,银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深灰色的军装,外面套着基础防护服,腰间的震动匕首和腿侧的能量枪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姿态从容,表情平静。
德瑞斯的眼睛亮了。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队长!”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半个空港都听见了。
卡格德刚从舷梯上走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从空港出口冲了过来。不是跑,是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一周终于看见主人的大型犬。他看着德瑞斯那张写满“终于等到你”的脸,沉默了一秒。
“倒也不用如此激动吧。”他说,语气无奈。
德瑞斯喘着气,眼睛亮亮的。“队长,你是不知道——我第一个回来的,你第二个。这个后勤基地,我一个虫都不认识!”
卡格德看着他,等着下文。
德瑞斯深吸一口气。“问题是,时不时路过的都是校级以上的。我行礼都快行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了眨。向来直率的眼中,悄然闪过一丝拉虫下水的恶趣味。卡格德看着他那副“你也会经历这一切”的表情,想了想。
没毛病。
后勤基地的虫,要么是后勤部队的,要么是编号部队回来休息的。不管是巡逻队还是换防回来的驻防队,级别都不会低,而且多半都是真的从前线战场上轮换下来休息的。不会是他们之前所在区域的那种专门接新虫的区域。来来往往的虫,除了他们这种特殊情况遣返回来的,校级屡见不鲜,尉级一般也是中尉起。确实属于行礼都要行麻了的程度。但凡去趟训练场,训练还没做,行礼先行了百八十道。
他看着德瑞斯那张“我等你很久了”的脸,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可以选择不行礼。”他说。
德瑞斯愣了一下。“不行礼?”
“没人看你。”卡格德说,语气平静。
他朝空港出口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德瑞斯跟在他旁边,比他高了一大截,但步伐刻意放慢,和他保持一致。
“可是,”德瑞斯说,“那些都是校级、将级的——”
“那又怎样?”卡格德头也不回,“你在d96星的时候,看见军衔比你高的就行礼吗?”
德瑞斯想了想。在d96星,他看见驻防队的虫,有时候行礼,有时候不行。不是因为不尊重,是因为——大家都认识。混熟了,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了。
“那是因为认识啊。”他说。
卡格德看了他一眼。“在后勤基地,谁认识你?”
德瑞斯沉默了。
卡格德继续说:“你行不行礼,人家根本不在意。你就算不行礼,人家也不会记你。你就算行礼,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他顿了顿,“后勤基地的虫,要么在训练,要么在睡觉,要么准备出发。没空注意你。”
德瑞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卡格德收回目光,继续走。他们走过空港的通道,走进后勤基地的主楼。走廊里,偶尔有虫路过——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虫翼半收在身后,有的手里拿着数据板。肩章上的军衔从尉级到将级都有。卡格德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行礼,没有点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德瑞斯跟在他后面,心里直打鼓。
(不用行礼?真的不用?)
他偷偷看了一眼路过的那些虫。有的在低头看数据板,有的在和旁边的虫说话,有的在发呆。没有一个虫注意到他们。
(好像……真的没人看?)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卡格德走。
他们穿过走廊,拐了个弯。前方,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碧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肩章上是上将军衔,在灰白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白殇,第一军区元帅副官,人类。
德瑞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上将。不是“见过”,是“迎面走来”。他的手条件反射地抬了起来,准备行礼。
然后他看见卡格德。卡格德目不斜视地从白殇身边走过,步伐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就像路过一个普通的虫。白殇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两个虫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行礼,谁都没有点头,谁都没有看对方一眼。
德瑞斯的手僵在半空,像一只被冻住的鸟。他愣了一秒,然后赶紧把手收回来,快步跟上卡格德。
“队长!”他压低声音,“那是上将!”
“嗯。”卡格德头也不回。
“你不行礼?”
“不用。”卡格德说,“他又没叫我。”
德瑞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殇的背影。那个金发碧眼的人类已经走远了,步伐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好像……真的不用行礼?)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卡格德走。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一幕——卡格德目不斜视地从上将身边走过,上将也目不斜视地从卡格德身边走过,谁都没有看谁。就像两个普通的虫,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他在心里想:我这一周,到底在干嘛?)
(在别人眼里,我是不是特别傻?)
他越想越觉得脸热。步伐加快了一点,跟上了卡格德。
卡格德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德瑞斯的变化——脚步快了一点,呼吸急了一点,像一只被戳穿了的猫。他在心里笑了笑,没有说出来。
两个虫走出主楼,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后勤基地的宿舍区,灰白色的建筑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栋都有独立的编号。卡格德走到自己分到的宿舍门口,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板,灰白色的灯光。和他之前在d96星住的没什么区别。
他走进去,把空间纽扣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护翼油,钎晶,能量球,几包零食,还有那块雕了一半的梦亚木。
德瑞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队长。”
卡格德回头看他。
“你说不行礼,真的没问题吗?”德瑞斯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卡格德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走到德瑞斯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行礼,人家不会多看你一眼。你不行礼,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他说,“在这里,没人在乎你。你在乎你自己就行了。”
德瑞斯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我说的是真的”的认真。
德瑞斯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行。”他说,“那我明天开始不行礼。”
卡格德点头。“去休息吧。”
德瑞斯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卡格德还站在门口,银色的长发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他。
“队长,”德瑞斯说,“谢谢。”
卡格德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