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罗纳坐在他对面,灰白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穿了一身深色的便装。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嘴角带着笑。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像一个看着自己满意的作品被展示出来的匠人。
托斯卡见杜罗纳没有说话,就知道该是自己表态了。
“我想我不会让诸位失望的。”他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目光从那些议员脸上扫过,“就算信不过我,也得信得过杜罗纳议员的眼光不是。”
杜罗纳这才笑着打圆场。“哎呀,入座入座。今天就是例行会议,也没什么大事。”
托斯卡微微行礼,笑着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椅子确实不太舒服,但无所谓。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投影设备戴好,目光落在投影桌上。
会议开始了。
讨论的事情很正式,也很常规。各个军区的布防,军队调动。新增的商业区。开拓军新带回来的星图,该如何规划。与人类那边的外交。再正常不过了。
托斯卡听着,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从那些议员脸上扫过,从那些投影上扫过,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一个细节。
(第一军区的布防方案,和实际执行的有出入。不是失误,是故意。他们在隐瞒什么?)
(新增商业区的选址,都在雄虫庄园星球的附近。表面上是为阁下服务,实际上——是为了监控?)
(星图规划中,对雄虫的赞叹占了很大篇幅。这种刻意的强调,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一口。直到话题转到军队调动的时候,他才开口。
“关于第一军区第三防线的兵力调配,”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有一点看法。第三防线的古噬星兽密度在过去三个月内下降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但巡逻队的数量没有相应减少。建议适当削减巡逻频次,增加快速反应部队的配置。这样可以在不降低防御能力的前提下,节约资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议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有人点了点头。杜罗纳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托斯卡中将说得有道理。”他说,“不愧是镇守过禁域的中将。”
托斯卡笑了笑。“过奖了。”
会议继续。托斯卡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那些议员讨论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的斟酌。没有一句是废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都是老狐狸。)
他在心里想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会议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讨论的事项一条一条地过,投票一条一条地通过。没有争执,没有辩论,甚至连不同意见都很少。不是没有分歧,是分歧早在会议之前就已经解决了。今天的会议,只是走个过场。
托斯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心里默默记下。
会议结束后,投影桌上的光幕熄灭了。议员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伸懒腰。托斯卡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硬椅子硌得有点发酸的腰。
杜罗纳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他说,“还有些手续要办。”
托斯卡点头。“好。”
两个虫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廊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白色的灯光,脚下是灰色的地板。和来时的路一模一样。
杜罗纳走在他旁边,步伐不急不缓。他开口,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第一次参会,感觉怎么样?”
托斯卡想了想。“比想象的……平静。”
杜罗纳笑了。“平静就对了。真正的博弈,不在会议上。”
托斯卡看了他一眼。“那在哪儿?”
杜罗纳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继续走。
托斯卡没有再问。
两个虫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第一军区没什么区别。
杜罗纳走到桌边,从空间纽扣里拿出三份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文件,是契约。
第一份,魔君级魔鬼契约。纸面干净,没有隐藏符文,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上面写着:“缔约方承诺,离开帝国议会后,对议会相关记忆进行模糊化处理。具体程度由契约判定,以不泄露议会机密为准。”下面是魔鬼真名的纹路——一串复杂的、不可描述的符文。
第二份,用鬼族本源炼制的记忆封锁契约。薄薄的一片,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上面的文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进去的。内容差不多——离开议会后,记忆模糊化。
第三份,人类的灵魂契约。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古老的文字写着类似的条款。下面有签名栏,空着。
杜罗纳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嘴角带着笑。
“托斯卡,你也看见了,”他说,“议会讨论的很多东西都是机密,所以说该有的封口措施还是得有的。”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很简单。总的来说,这三种契约只是为了保险。毕竟我们虫族的精神力,的确有点过于强大了,单独一个限制不了。但实际上,三种契约都是一个效果——当你离开议会的那一刻,也就是寻到主的那一刻,你会对议会相关的记忆模糊化。”
他看着托斯卡,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是在为你着想”的温和。
“也以免,你寻到主后,主无意中看到议会的记忆,感到心烦,对吧?”
托斯卡看着那三份契约,微微挑眉。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洞察。
杜罗纳看着他的表情,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小子,果然看穿了。)
他知道托斯卡看穿了。他那番关于“雄虫”的说辞,纯属胡扯。契约是真的,保密是真的,记忆模糊也是真的。但绝对不是单纯的不想让雄虫烦恼——是刻意要瞒着雄虫。议会讨论的那些机密,那些关于军队、商业、星图的决策,从来不是为了“让阁下们更开心”。那些决策的目的,是让帝国在没有雄虫干预的情况下,平稳运行。雄虫可以享受,可以娱乐,可以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不能掌权。
托斯卡看着那三份契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第一份魔鬼契约,咬破指尖,在上面按了下去。血液渗入纸面,那些字微微发光,然后归于平静。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联系——很淡,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那是一种“交易达成”的感觉。他又拿起第二份记忆封锁契约,同样按了手印。那股联系变得更强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他的精神海深处。他拿起第三份灵魂契约,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那三份契约同时发出微光,然后——第一份化为灰飞,消散在空气中。第二份化作一道光,钻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第三份上的字迹慢慢变淡,最后整张纸变成了一张空白的、泛黄的纸,落在桌上。
托斯卡看着那三份契约消失的地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罗纳,笑了。
“签完了。”他说,语气随意,像刚签了一份普通的文件。
杜罗纳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他观察了很久。从这小子五百岁的时候踏入少将,他就在关注了。这虫和他们一样——并不喜欢那些娇生惯养的雄虫。也从未申请过匹配,至今都没下过蛋。比他还要绝对。他好歹在加入议会前还是匹配过几次,生过几回蛋的。所以他对托斯卡这么轻易地接受这些契约,半点不意外。)
“行了,”杜罗纳站起来,“剩下的手续走完就行。”
他带着托斯卡走出房间,沿着走廊继续走。走到另一扇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几台设备,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几个投影口,像被挖掉的眼睛。
“把设备装上,”杜罗纳指了指那些投影口,“下次如果在外征战,这边有会议的话,你也可以准时参加。”
托斯卡点头,走过去,把那些设备从包装盒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地装进投影口。他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杜罗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好奇?”他突然问。
托斯卡头也不回。“好奇什么?”
“议会的真正目的。”
托斯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装设备。
“不好奇。”他说。
杜罗纳挑眉。“为什么?”
托斯卡把最后一个设备装好,拍了拍手,转身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我猜到了。”他说。
杜罗纳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