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敲敲方向盘，斟酌着怎么给尤塔解释，尤塔却先一步转过身，问他：“阿树，你有没有喜欢的事情？”
季舒听清楚了这个问题，大脑却仿佛被清空般空白了一秒，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报专业的时候很少有人因为喜欢来到这个专业，季舒还记得大学时候一位专业课老师问起有谁是因为喜欢报了这个专业，偌大的教室里举手的人寥寥无几，大家或都是调剂，或是为了好就业来的。
而季舒则是因为他志愿的填报被他爸安排人全权包揽，直到通知书到手他才知道自己的学校和专业。
就业的时候也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因为工资高待遇好，所以才做这份工作，季舒直接被安排，他的一生几乎都是被规划好的，他要是提出质疑就会被他爸和其他人说不知好歹，你的人生已经足够顺利了还有什么不满的。
至于他的喜欢，没有人在意也没人问起，连带着那个小小的像素星球，被遗忘掉，甚至连季舒本人几乎都忘了自己喜欢的事情。
若是现在别人问起他喜欢什么，季舒只会笑笑不怎么走心地说，喜欢睡觉和休息。
但现在是尤塔在问他，很认真地问他，季舒的大脑空白过后又逐渐被大学那段算得上纯粹的时光填满，电脑键盘和代码，他自己摸索着学，一开始进度很慢，常常出错，还都是低级错误，没加封号之类的小错。
他自己排查代码发现错误后都会自己笑自己，但又很痛快，看着界面加载出来满心得意。
季舒喉咙滚了滚，答案几度欲出又被咽下去。
“没什么。”
他撒谎了，像素星球是因为真的爱才会诞生，尤塔也是。
第19章 尤塔去了哪里
已是盛夏，入夜后温度依旧不下，即使开着空调，尤塔的额角还是渗出微微的汗，不是因为温度高，而是因为他睡觉必须要紧紧搂着季舒才能睡着，因此在睡梦里热出汗了都不知道，即使这样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睡前尤塔总有一种心慌慌的感觉，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之前从来没有过。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捶了捶自己的心口也无济于事，他找到刚刚换好睡衣的季舒，上去就将季舒抱住。
季舒习惯尤塔突如其来的拥抱，也顺势将尤塔抱起来，但尤塔没有像之前那样笑起来，而是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怎么了？”季舒问，尤塔今天沉默很多。
“阿树，我爱你。”尤塔抱住季舒的脖子，一遍遍说，“我不想离开你。”
“嗯，不离开。”季舒不知道尤塔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为了哄尤塔开心他抱着尤塔晃了晃，尤塔才展开笑颜。
只是睡觉的时候尤塔还是将季舒搂得更紧了。
季舒今晚却没有多少睡意，他将自己的胳膊从尤塔怀里抽出来，然后轻轻给尤塔擦了擦额角的汗，接着他走出卧室到自己的工作室。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来这里干什么，在一片漆黑之中，他伸手打开了电脑。
电脑的屏幕将他的脸映亮，开机后切换到主屏幕，但季舒却松开鼠标，后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桌面上那个像素星球的小图标还在，只是几乎淹没在成堆的文件夹之中，但由于太熟悉，季舒的目光还是锁定在了像素星球上面。
距离他上次登录又过去了很久，他知道像素星球里的尤塔彻底不见了，但他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尤塔，现在季舒已经完全接受了尤塔在身边，甚至有些不想要尤塔离开。
一开始只是出于不忍将人带回来，想着查到他的身份就送走，没想到一直到今天，他对于尤塔的身份还是一无所知，但他相信尤塔的天真可爱不是假的。
今天尤塔问起他喜欢做的事情，季舒没有说实话，事实上他很少对别人提起他曾经创建了像素星球这个小游戏，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情。
唯一知情的就是他爸，但当时也借着这件事情将他贬低到一无是处，他说以现在的市场趋势季舒的游戏没有任何竞争力，说他懦弱无知只会异想天开。
当时的原话季舒全忘了，但他爸的表情神态甚至语气季舒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说不上埋怨，只是那时候年少意气被那样戳着鼻子从头到脚贬低一番不服气，争吵的结果是他爸被气得住院，季舒无奈低头。
其实到今天让季舒自己来看，他会承认自己的这个游戏没什么竞争力，大概发布后也没什么人会愿意去下载，但这个简单不出彩的小游戏真的承载了他的很多东西，比如期待，比如理想，比如尤塔口中喜欢做的事情。
他现在早就不是能够纯粹去做一件事情的年纪了，如果他现在放弃自己手头的一切从头再来，暂且不说他爸会反对，任何认识的人都会说他幼稚拎不清轻重。
季舒突然笑笑，似乎是在自嘲，他好像太在乎别人的想法了，在乎他爸的想法和身体安危所以一再退让，在乎别人眼里的他是成功与否所以自我逃避到连像素星球都很少点开。
但今晚很安静啊，他爸不在，也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会傻傻笑着说会养自己的尤塔睡在隔壁，他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没人人会站在他的耳边说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成熟。
季舒点开像素星球，色彩鲜艳的界面一出现季舒就自己忍不住笑，他确实不成熟，这样的界面他现在看着还是很好。
进入主界面，尤塔还是没有回来，即使像素星球里的天空还是蓝色，别的像素小人依旧在忙忙碌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尤塔不在，季舒的手顿在鼠标上方，心里有一块东西是空的。
可能那就叫做遗憾，那个由他选择定义的小人，就这样没有征兆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很多东西一起。
季舒看着桌上的日历，明天不是休息日，明天他又要早起然后去公司，处理堆积一天多出来的事务，还要和新任副总对接上个项目的事宜，一早上就有两场会议。
尽管如此，两秒之后季舒还是切换界面，面对有些陌生的代码开始一点点填充。
他很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回一部分自我，虽然就算真的将像素星球里的尤塔恢复过来也不会改变他现在的生活，毕竟他还没有勇气放弃现在的一切。
只是今晚他很想放纵一下，就像大学时候熬的那些夜，从深黑色的天再到黎明，眼睛熬红心底却在击鼓，和现在一样。
由于太久没摸编程，记忆到底是生疏了许多，季舒只能一边看着教程一边回想，好在底子还在，偌大的像素星球缺失的只是尤塔部分的代码。
对于尤塔季舒再了解不过，他的头发，眼睛，性格，行为习惯，都流水一般在季舒指间重新设定，和之前无异。
只是点击运行却总是出现错误，季舒修改了很多遍，只觉得是自己手生，直到最后他再点击，显示运行成功的那一刻，季舒却没有觉得痛快，而是很反常地心陡然抽动一下。
他打开修改好的像素星球，程序加载了很久才响应，季舒很耐心地等到了加载完全的那一刻。
像素星球里的尤塔回来了，但季舒看着屏幕里熟悉的像素小人，他没有像以往看到他那样笑眯眯的喊他饲养者或是阿树，而是在哭，两个色块手臂一直不断地挥来挥去，像是在敲击屏幕。
一旁的方框加载出他的留言，是泣不成声的：“阿树，不要留我在这里，让我回去你身边。”
季舒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系统里设定的语言，因为设定里尤塔能说的话只有类似于你好，今天心情好吗，我好想你呀这类的问候语，那个句子根本不在他的程序设定以内。
他觉得匪夷所思，程序却再一次关闭，显示正在更新优化，不过片刻时间，尤塔便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在哭，而是笑着，说：“阿树，你好。”
季舒刚刚看到的好像只是梦，让他怀疑是不是熬夜带给他的幻觉。
天已经亮了，季舒闭了闭有些干涩的眼，打算回去再睡两三个小时去公司，只是他回到卧室却没有发现尤塔的身影，明明床单上面的褶皱，被子盖着的形状都保持原样，但原本应该躺在上面的人却不见了。
像是有什么感应，脑海里想起刚刚那个像素小人尤塔反常哭泣的样子，季舒的心瞬间不安起来，他安慰自己尤塔可能去厕所又或者可能是去喝水，但他坐不住，去找没找到。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季舒心里产生，那就是尤塔不要他了，跑了。
但季舒总觉得不可能，明明昨晚睡前还在说爱他不想离开他，难道那是假心假意的留言吗，那这段时间什么会是假的，让季舒这么一个把内心层层藏在内里的人都把心捧出来，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季舒让自己不要因为尤塔的一会离开就胡思乱想，可他还是越来越慌乱，十分钟过去尤塔还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他直接打开家里的监控去找，可监控显示尤塔连卧室的门都没出，院里的大门也没有拍到有任何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