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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的欢笑声渐渐远了,篝火的光被夜色吞没,银饰的叮当声被风吹散。
  他的眼前只剩下黑暗,和远处那一片隐隐约约的水光。
  后山的瀑布声越来越近,轰隆隆的,像是要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吞掉,又像是要把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恐惧全部淹没在那片轰鸣里。
  后山的夜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看得清,又看不清。
  楚辞站在岔路口。
  左右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
  一样的黑暗,一样的幽深,一样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记得阿黎带他走过这条路,可他那时候没用心记。
  他从来不需要记路,因为阿黎总是走在他前面,牵着他的手,替他选好每一条该走的路。
  现在阿黎不在身边了,他站在这里,连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他的方向感一向很差,在城里都要靠导航,在这座山里更是两眼一抹黑。
  他咬了咬牙,凭直觉选了一条,加快了脚步。
  错了再说。
  他不能停。
  后山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在撕咬,在互相吞噬。
  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
  月光下,那些色彩艳丽的蛊虫正纠缠在一起,红的、绿的、紫的,它们互相撕咬,身体缠绕,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有的已经不动了,身体干瘪地蜷缩在地上,像一片枯叶;有的还在挣扎,触角在空气中疯狂地颤动,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诅咒。
  那些颜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美得不像真的,美得让人后背发凉,像是这座山长出来的牙齿,在暗处静静地咀嚼着什么。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山道上,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警告。
  楚辞的腿有些发软,可他不敢停。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动它们。
  奇怪的是,那些蛊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停止了厮杀。
  它们松开彼此,从纠缠中挣脱出来,退到路两边,像是在让路。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山道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楚辞自己的心跳。
  那些蛊虫一动不动地趴着,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排沉默的观众,又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猎人。
  它们的身体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厮杀中缓过来。
  可它们不动了。
  它们在看他。
  楚辞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停下来,不知道它们是在怕他,还是在等什么。
  他只知道,它们不动了。
  它们让开了。
  其实之前他没见过蛊虫,顶多是从别人口中和那本书中看到的图画。
  那些文字和图片把蛊虫描述得面目可憎,可眼前这些虫子,不丑。
  它们很美。
  美得不像是真的,美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知道是不是怕吓到他,自从那次道歉之后,不止蛊虫,就是蛇阿黎也没让他再见一回。
  他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让他以为这座山是干净的、温柔的、不会伤害他的......
  楚辞敛下思绪,不再多想,继续往前跑。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道上回响。
  一下一下的,像是后面什么东西在追。
  他不敢回头看。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阿黎站在他身后,用那双墨深萃绿的眼睛看着他,问他,
  “哥哥,你要去哪儿?”
  路上还有好多凶猛的动物。
  老虎,狮子,狼,那些不该出现在同一片林子里的动物,此刻都安静地蹲在路两边,像一排被驯服的守卫。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可那光不冷,是柔的,是软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它们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没有靠近,没有攻击,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有一只老虎趴在他必经的路上,巨大的身躯挡在路中间,他不得不停下来。
  那只老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慢慢站起来,让开了。
  它让开的时候,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裤腿,像是在告别,让楚辞莫名有些心酸。
  ......
  好不容易逃到一个地方,不远处就是那个瀑布。
  水声已经大到震耳欲聋了,水雾扑面而来,凉凉的,湿湿的,像是群山在流泪。
  楚辞停下来歇口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腿在发抖。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之后,还能不能再回来。
  他摸了摸肚子,那里又动了一下。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咬着嘴唇,在心里轻声说了句抱歉。
  恰在此时。
  “...为什么不刺下去呢?”
  身后一道声音冷幽幽地响起。
  听的楚辞后背一凉,骤然僵住。
  第158章 未尝不能重新开始
  他猛地回身。
  身后,阿黎不知何时已追至咫尺之间。
  天色如墨,浓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那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将天地之间压成一道逼仄的缝隙,仿佛下一刻就要兜头倾盆而下。
  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枯黄的、半腐的,打着旋儿掠过阿黎的脚边,在他身侧翻飞不止,像无数只仓皇逃窜的蝴蝶,翅膀被风撕扯着,却怎么也飞不出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他一身大红喜袍,在晦暗的天光下红得刺目,红得妖异,衬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像深冬山间散不去的雾,浓稠而冷。
  唇角却勾着一抹浅淡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可那笑意不及眼底,反倒平白添了几分诡谲。
  楚辞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蹿起,顺着脊梁一路攀升,像一条冰冷的蛇贴着骨头往上爬。
  头皮阵阵发麻,连带着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阿、阿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然而,在这翻涌的惊惧之下,却又藏着一丝尘埃落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像是某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等了很久的雷声终于在天边炸开。
  果然。
  还是追上来了。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从他刚才那么轻易跑掉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阿黎不会放他走。
  阿黎看着他,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可那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幽深,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一丝暖意。
  “哥哥,”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逃不掉的。”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清晰可见。
  修长的手指捏住喜袍宽大的袖口,指腹捻着那大红的绸缎,一点一点向上撸起。
  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不容打断的程序,又像是在故意让楚辞看清。
  ...看清他腕间的东西。
  袖口一寸寸褪上去。
  先是手腕,再是小臂。
  白皙的皮肤一寸寸露出来,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调的、近乎病态的白。
  然后,楚辞看见了。
  他右手腕间,一圈圈深红色的痕迹赫然在目。
  那痕迹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是被什么灼烧过,又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红线紧紧勒入皮肉。
  痕迹边缘微微凸起,颜色深得发褐,透着一种不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气息。
  不是勒出来的,也不是磨出来的,而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了根,在血管和肌肉的缝隙里发了芽,长出了藤蔓,又破开皮肤,从里面一点一点探出来,然后把他和楚辞紧紧绑在一起。
  怎么挣都挣不开,怎么砍都砍不断。
  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腕也开始发烫。
  先是微微的温热,然后温度急速攀升,像有人拿烙铁贴着皮肤在烤。
  灼热的刺痛感沿着血管蔓延开来,从手腕一路烧到小臂,再到指尖。
  他心下骇然,几乎是慌乱地撸起自己的袖子。
  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捏不住袖口的布料。
  他取下那枚银镯时,指尖的颤抖清晰地传到镯子上,银光在指间跳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