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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黎太倒霉了,倒霉到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伤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他回过头,阿黎都还站在那里。
  站在那座山的雨里,穿着那件大红的嫁衣,用那双墨绿的眼睛看着他,像一只被踹了还是不肯走的小狗。
  可他更蠢。
  蠢到真的被放走了,才发现自己当初那些逃跑的力气都花得像个笑话。
  蠢到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才发现这自由里如果没有阿黎,就是一座更大的牢笼。
  他想要的其实是...
  是什么呢?
  楚辞想。
  是那座雨下不完的山,是那间油灯昏黄的竹楼,是那张柔软的床垫上另一个人躺过的凹陷,是那个人黏黏糊糊地喊他“哥哥”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是那个人在夜里把他拢进怀里时下巴抵在他发顶的重量。
  他想要的,归根结底都只有一个。
  可他却亲手把那个人推开了。
  不是用刀,是用他的犹豫,用他的沉默,用他那些堵在喉咙里、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都有错。
  他错在随口许诺,阿黎错在用错了方式;他错在三心二意,阿黎错在不肯放手。
  他们都不是什么完美的人,都在这场爱里跌跌撞撞,把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可他觉得,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如果两个人都愿意的话——
  他愿意!
  ...他愿意试试看。
  就像阿黎说的,祂不懂人类世界的规矩,他可以教祂的。
  他应该教祂的。
  ...他更应该早一点想通的。
  可那时候的他却并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追逃的尽头是这样一个雨夜,不知道那些沉默的代价是这样一个早晨,更不知道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到最后,
  会变成这样一颗绿宝石,硌在他的掌心里,怎么都送不出去。
  第168章 一步跨进这万丈红尘
  忽然——
  门外传来糯米软糯的猫叫。
  那声音细细的,拖着撒娇的长调,像一颗裹着糖霜的软糖在舌尖化开,甜得人心尖发颤。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安静的、弥漫着薰衣草香气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楚辞从那些翻涌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楚辞慢半拍地回神,视线落在被阿姨敲响的门板上。
  “我醒了,阿姨。”
  门外的阿姨温声说,“小辞少爷,谢少爷来了,在楼下等您。”
  楚辞应了一声好,便起身换了身衣服下楼。
  客厅里,谢妄陷在沙发深处。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兜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乌青,像是熬了几个大夜。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底,像一潭死水,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见脚步声,谢妄猛地抬头。
  目光在触及楚辞的那一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随即死死黏在他身上。
  他上上下下把楚辞扫视了好几遍,眉头紧锁,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完整,是不是少了什么零件。
  “...你总算逃出来了。”
  谢妄的声音有些哑。
  分明之前被囚禁的是楚辞,可他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的比哭还难看。
  他是真的怕。
  这些天他像个疯子一样等消息,等楚宴的电话,等楚辞的音讯。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楚辞回不来,他就自己进那座大山里去找。
  哪怕去了也是送死,但他做不到干坐着等。
  楚辞站在楼梯口,没接话。
  他看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人站在这里,魂却好像还丢在那片云雾缭绕的深山里。
  谢妄以为他是吓傻了,或者是被关了太久还没缓过神。
  他咽了咽口水,把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回去,换上一副尽量轻松的语气:“真是没想到,那个疯子竟然把你关了那么久,陈大师还说——”
  话音未落,他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楚辞的睫毛颤了颤,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却让人心惊肉跳的暗涌。
  “不止是他的问题...”
  楚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喑哑,却异常清晰,“其实,我也有错。”
  谢妄愣住了。
  他认识楚辞二十多年,太了解这位发小了。
  以前的楚辞是什么样的?
  热烈、张扬,像一团不知天高地厚的火。
  他追人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那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包括对裴清,谢妄也从未有过危机感。
  因为他知道,楚辞对裴清的好,大多源于那张脸带来的新鲜感。
  等新鲜劲儿一过,那些爱意就会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去,连个水花都不剩。
  楚辞是被楚宴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是被宠坏的小少爷。
  他习惯了闯祸有人兜底,习惯了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了就直接转身。
  他不需要理由,也不会认错,更不会觉得自己亏欠了谁。
  因为他从来没对谁认真过。
  可现在,他却说“我也有错”。
  这四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般,尚还带着血淋淋的涩意。
  谢妄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崩断了。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发小,电光火石间,他读懂了楚辞眼底的情绪。
  “你想回去?”
  谢妄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
  楚辞沉默。
  谢妄:“.........”
  他不用听答案了。
  沉默就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认。
  疯了吧!
  那个苗疆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给他下的降头!!
  陈大师还特么说什么神性,这分明是妖性才对吧!!!
  跟个妖精似的,莫名其妙就把人魂儿都给勾走了!!!!
  谢妄张了张嘴,脏话在舌尖滚了一圈。
  可看着楚辞那张苍白消瘦、眼底却燃着诡异亮光的脸,他一句重话也骂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现实唤醒他:“你哥不会同意的。”
  他说,声音放低了,“楚大哥找了你那么久,你知道他有多担心吗?”
  “你回去,他怎么想?”
  楚辞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谢妄捏紧了指尖,屏息看着这位发小。
  下一秒,楚辞抬起头。
  谢妄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青年眉眼难得褪去几分散漫风流,显出几分温柔坚韧,浅琥珀色的眼眸里也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坚定的光。
  那不是冲动,不是赌气,而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甚至做好了赴死准备的决绝。
  “我会和我哥说清楚,”
  楚辞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努力求得他的原谅。”
  谢妄怔住了。
  看着面前这张带着几分倔强与执拗的脸,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楚辞不是被蛊惑了,他是清醒地做出了选择。
  ...他不想逃了。
  这让谢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记忆里的楚辞,从来都是被推着走的。
  被楚宴推着去公司,被朋友推着去酒局,被荷尔蒙推着去爱去恨。
  他活得太顺了,优渥的家境和楚宴密不透风的保护,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裹在最安逸的中心。
  因为从没吃过苦头,所以他不懂什么是代价;因为总有人兜底,所以他习惯了随性而为。
  以前的楚辞,热烈却浅薄,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哪怕是对裴清,也不过是图个新鲜。
  他不需要做决定,更不需要承担决定的后果,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可以说是懦弱的。
  可现在,那个连点菜都要问别人意见的小少爷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楚辞,眼底燃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火光。
  那不是被推着走的被动,而是他自己,一步跨进了这万丈红尘里。
  谢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把声音压到最平:“行吧,辞哥。你自己做的决定,哥们肯定支持你。”
  楚辞看出他状态不对,刚想上前关心几句,就见谢妄突然掏出手机,对着黑屏胡乱划了几下,突然说,
  “...家里临时有事。”
  谢妄站起身,没有再看楚辞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溃不成军。
  “我先走了,不用送。”
  话落,他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