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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送我?”
  “我送你。”
  楚宴说,语气不容置疑,“可上山的路要你自己走。”
  楚辞闭上眼,吞咽下喉间哽咽,强忍着哭腔压出一句,
  “好。”
  ......
  第二天一早,楚宴开车送他。
  楚辞坐在副驾驶上,背包放在后座,绿宝石装在口袋里,硌着他的掌心,像一颗滚烫的心。
  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变成开阔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起伏的青山。
  楚宴开得很稳,不急不慢。
  楚辞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和苗寨的天一样蓝,一样白。
  他拿出手机,点开阿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阿黎,我会履行诺言的”,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开始打字。
  “阿黎,我在路上了。”
  “我哥送我来的。他开了一上午的车,我睡了一路。”
  “我把之前打电话说的那颗宝石带来了。那颗绿颜色的,和你眼睛一样的。”
  “我想见你。”
  他小心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发送”标志。
  没有已读。
  他等了一会儿。
  直到屏幕彻底暗了下去,还是没有。
  楚辞抿了抿唇,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楚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得更低了一些。
  开了大半天,终于到了山脚下。
  楚宴把车停在熟悉的那棵老树下,熄了火。
  “到了。”楚宴说。
  楚辞点了点头,没有动。
  他看着车窗外的山。
  山很高,很绿,暮色从山顶往下漫,像一层薄薄的纱,温柔地笼罩着这片神秘的土地。
  瀑布的水声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像大地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
  在梦里,在恍惚间,在每一个半梦半醒以为自己还在竹楼里的清晨,和被囚禁的那些日日夜夜...
  而现在,它再一次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
  不是梦。
  楚宴没有催他。
  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车旁,仰头看着那座山。
  楚辞也下了车。
  他从后座拿出背包,背在肩上。
  背包很轻,几件衣服,一把备用钥匙。
  还有口袋里的那颗宝石。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哥。”楚辞先开口。
  楚宴看着他。
  “谢谢你送我。”
  楚宴没有回答。
  他静静看了楚辞几息,目光认真扫过他的脸,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辞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去吧。”他说。
  楚辞上前一步,用力抱了他一下,“哥,等我和阿黎一起回去。”
  然后,他转身,踏上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
  两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震得他胸口微微发麻。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楚宴还站在车旁,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招手,没有呼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静静地看着楚辞。
  楚辞笑了一下,眼眶微热。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继续坚定地往前走。
  他知道。
  无论他走多远,只要回头,那个人一定还在。
  第172章 早该给你了
  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了。
  楚辞穿过那片幽深的竹林,竹叶上的露水擦过肩头,凉意沁入皮肤;
  转过那块曾经差点绊倒过他的大青石,青苔依旧湿滑,痕迹和那夜别无二致;
  又绕过那棵被雷火劈开过的老树,焦黑的树心空着,边缘却已长出嫩绿的新苔。
  ...原来被劈开的东西,真的还能再活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
  阿黎站在瀑布旁。
  暮色四合。
  天地间笼着一层沉甸甸的靛蓝,像是从群山骨骼里渗出来的颜色,将所有杂音都收拢,只剩瀑布轰鸣与自己的心跳。
  水雾从深潭升起,如薄纱般将祂的身影晕染得朦胧,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古画,看不真切,却勾得人移不开眼。
  阿黎穿着那件靛蓝色苗服,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半边黑发垂落,发尾束成马尾,额侧银饰在昏暗中闪着细碎冷冽的光。
  祂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靛蓝色土布,与祂身上的衣服同色。
  襁褓很小,里面裹着一个蜷缩的人形,安静得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又像是从暮色里剪下来的一小块,比暮色更沉,比水雾更软。
  此刻,祂正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双曾经只看着楚辞的眼睛,此刻也在温柔地注视着另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生命。
  楚辞停下脚步,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一把拽了出去。
  那个画面。
  ——暮色、飞瀑、水雾、穿着苗服的少年。
  像是他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大门,窥见了某位神明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想起第一次来苗寨的时候,那天阳光很好,和阿黎身上的靛蓝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祂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谷粒。
  那些鸟一点都不怕祂,落在祂的肩上、手上、摊开的掌心里。
  祂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清澈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颜色,像深山古潭里封存了千年的水,从未被任何人的手指搅乱过。
  那时候,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以为是见色起意,以为是新鲜感,以为只是一时冲动。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宿命。
  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理由的、不讲道理的心动。
  从第一眼起就是。
  只是他花了太长时间,绕了太大弯路,伤了太多人,才读懂这本就该刻在骨子里的答案。
  楚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在瀑布的轰鸣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惊动了林间的飞鸟。
  它们从竹林里扑簌簌飞起来,翅膀拍打着暮色,像他胸腔里那只乱撞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方向。
  阿黎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祂听到了。
  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了些。
  楚辞走到祂面前,站定。
  近到能看见阿黎睫毛上沾着的水雾。
  微微抬眸,能看见祂额侧银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甚至能感觉到从祂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草药清苦的体温。
  “阿黎。”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这个名字在喉咙里卡了太久。
  久到已经生了锈,到现在终于被说出口时,染着血,连着肉,裹着这些日子里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与牵挂。
  阿黎猛地掀眸。
  暮色里,祂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像是所有血色都流进了那双眼睛里。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墨绿色的瞳孔里燃着两簇幽火。
  祂死死盯着楚辞,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看进骨头里,看到骨髓里,看到灵魂最深处。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红色从眼尾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染红整片眼白。
  祂没有动,没有扑过来,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指节泛白,像是在抱着一根浮木,抱着一根稻草,抱着这世间唯一还能证明祂和楚辞之间有过什么的证据。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像之前无数个夜里做过的梦那样,梦见他回来了,梦见他的手拂过自己的脸,梦见他说“我回来了,我不走了”,然后...
  天亮了,枕头上只有眼泪干涸的痕迹。
  楚辞伸出手,手指也在发抖。
  他将一直紧握在掌心的东西,轻轻放在阿黎怀中的襁褓上。
  那是一颗墨绿色的宝石,切割成水滴的形状,在暮色里泛着幽深温润的光泽。
  它落在靛蓝色的布面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是他那些夜里想祂却不敢承认时,偷偷咽回肚子里的眼泪;
  又像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种子,是他终于亲手把心剖开,种进土里,等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