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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都市言情 > 病骨 > 第141章
  某次旅行时,他们在民宿里偶遇一位摄影师,对方想给他们拍一组双人照,表示不收费,只会放在自己社交媒体账号上展示,也不做任何商业用途,杨渊问荣叶舟意见如何,荣叶舟点点头。
  于是摄影师跟着他们一起在海拉尔草原上漫步。
  天地广阔,穹庐又高又近,风吹草低见牛羊,游客很多,可草原却更大,好像无边无际般,可以容纳得下这世上所有的灵魂。
  荣叶舟撒着欢儿在草原上奔跑,有当地人养的大狗热情扑向他,于是一人一狗开始玩追逐游戏,杨渊穿件黑棉麻衬衫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风很大,吹得衬衫向后狂飘,在奔跑的人和狗遭到阻力,终于再也跑不动了,于是瘫倒在草地上翻滚,大狗摇头甩尾跳来跳去,人也跟着踉跄在草地上奔涌。
  杨渊走过去,冲着笑得上不来气的人伸出手,微微弯下腰。
  摄影师就在此刻按下快门。
  画面里,年长男人腰身被狂风勾勒出细薄身形,他俯身伸手时脸上有温柔笑意,一点夕阳光晕恰到好处打在他身上;而与此同时,躺在地上的年轻男孩笑得眉眼弯弯,刘海被风吹得背过去,额头饱满光洁,他也冲面前的人伸出手。
  两人的两只手之间,庞大又毛茸茸的伯恩山歪着脑袋,乌黑眼珠纯粹明亮,吐出红润舌头。
  摄影师将这张照片取名为《看见》。
  -
  海拉尔之后,他们又去了一次曼谷。
  说来也巧,这是一趟完全随心起意的行程,彼时杨渊正在给自己研究生的中期论文写修改意见,荣叶舟趴在他旁边玩手机,刷到曼谷旅行攻略,发觉这么多年来曼谷似乎变化极大,许多原本熟悉的地方都快要认不出了。
  于是随口问杨渊还想不想去。
  杨渊边读论文边伸手揉他头发,说只要你能请假,我随时都陪你走。
  于是查机票,订酒店,一个晚上就安排好了所有行程。
  飞往曼谷的飞机起飞时,人被巨大惯性按在椅背上,荣叶舟紧紧牵着杨渊的手,忽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情。
  这一年他28岁了,马上要过29岁的生日。
  不知不觉,他也已经到了当年杨渊千里迢迢赶来曼谷带他走的年纪,而已经38岁的杨老师现如今事业有成,桃李满蹊,成了a师大一块活招牌。
  荣叶舟曾问过他如今是否成为了从前的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杨渊思索片刻,笑答:“在工作上的这一部分,应该是的。”
  “那其他部分呢?”
  “其他部分还有待努力。”
  -
  临行前赶上每年研究生入学选导师,荣叶舟每年这个环节上都乱吃飞醋,挂在杨渊身上跟着一起查看学生简历。
  杨渊由着他,很耐心地一个个点开附件查看,有觉得合适的就下载下来,最后再做挑选。
  文学院毕竟还是女多男少,荣叶舟只对男生简历很敏感,有时候看见二寸照片上那张陌生面孔过于年轻帅气,就会一个人噘着嘴跑走,蹲在落地窗边生闷气。
  毕竟他现如今也不再是十八岁的青春男大了,保养得再好,终究跟真正的十八岁有差距。
  没办法,杨老师口碑实在太好,个人魅力又太强,在学校里众星捧月,什么乱七八糟的活动都愿意找他去撑撑门面,学生之间一传十十传百,最近甚至连本科生必修课都有外校考进来的硕博为了看杨渊一眼,三五结伴跑去蹭课。
  荣叶舟鼻子都气歪了,可又不能真去干预杨渊选学生,只能眼不见为净。
  那边杨渊草草浏览过一遍简历,下了几份比较合适的作备选,笑着起身去窗边哄人。
  “我们荣医生怎么又不高兴了。”
  杨渊也跟着他坐下来,长腿伸出去,把人轻轻松松圈在自己怀里,“嗯?说说,因为什么不高兴。”
  “小南哥之前跟我说,想在杨城再开一家分店。”
  荣叶舟却没回答他,自己另起了一个话题:“他问我想不想当副院长,我当时说不想。”
  虽说只是个宠物医院的副院长,但挂着职,肯定多少要处理一些杂事,荣叶舟只想做纯粹的医生,并不擅长做行政那些与人打交道的工作,因而一开始回绝了。
  “但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副院长工资应该挺高的。”
  荣叶舟窝在杨渊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味儿,又觉得有点心神荡漾,“我多赚点钱,存够咱们一家人的养老费用,你就可以退休了。”
  “……你很希望我早点退休吗?”
  “对啊。”
  荣叶舟把脑袋枕在杨渊锁骨上,舒服地蹭了两下,“退休了看谁还能找借口整天缠着你,你是我的。”
  “我离退休年纪正经还有很多年。”
  杨渊忍不住笑,边笑边揉他头发,“你也太高看我了,哪个学生愿意天天见导师的,我缠着他们还差不多,是我要求太高,他们私下里经常说我的。”
  “要求高还不好?身在福中不知福。”荣叶舟显然没被安慰到,噘着嘴冷哼一声。
  杨渊无奈地亲亲他眼尾,“这么大了还喜欢吃醋,你是不是长不大?”
  “不是你说的吗,让我永远做小孩。”
  小孩一本正经地抬眼质问他:“怎么,杨老师说话不算数,还是说完后悔了?毕竟我不是小孩了,但你每年都有新的小孩收进门,嫌弃我了是吗?”
  “不敢,小狗打人咬人都太疼,惹急了要收拾我的。”
  杨渊状似害怕地摇了摇头,“我们小狗脾气大,我得顺着哄才行。”
  说着,屈起手指刮了刮荣叶舟鼻梁。
  动作太熟稔又太顺手,亲昵得自然而然,可这么多年荣叶舟始终受不了杨渊这样懒洋洋又平心静气地哄自己,心尖跟着又酥又麻,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
  他回身勾着杨渊脖子,黏黏糊糊地凑上去讨吻,“我哪有脾气大啊……”
  “我又没说是你,我说小狗呢。”
  杨渊在接吻间隙里还在故意逗他,“唔……怎么还对号入座?”
  “不是我还有谁。”
  荣叶舟跪坐起身,抬腿就往杨渊腰上跨,“谁同意你养别的小狗了。”
  “真会冤枉人,我养什么小狗了,哪儿呢?”
  “这儿呢,只有我,就我一个。”
  荣叶舟急切地吻他,呼吸都跟着快起来,杨渊仰起头任由他在自己脖子上作乱,也不去想明天上课又要被人看见这些伤风败俗的印子,只由着小孩胡闹。
  闹了一阵,又想起即将到来的曼谷之行,荣叶舟坐在杨渊大腿上,轻轻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喜欢我?”
  “什么时候?”
  杨渊看看他,“大概……是第一次看见你在拳台上被人打的时候。”
  “为什么?”
  “我发现自己很心疼你。”
  杨渊吻吻他指骨,许多年过去了,虽然荣叶舟早已不再打拳,但变形的指骨却依然维持着原貌,那些骨头如今被更漂亮的皮肉包裹住,不再如过往那样触目惊心,可仍旧存在着。
  “你前面不是还有一组选手吗?我看他们对打时,心里感到很悲哀,觉得21世纪的今天不该还有人类为了讨生活去做这样的事情,人类文明允许这样的暴力存在吗?那时候我想了很多,大概是一些很宏观的议题,譬如人类历史上的种种奴役;泰国这个地方由来已久的政治制度与沉疴;或是这样被资本和金钱物化的生活到底要将要持续多久……类似这些想法,还在想是否能以此为题做一些研究。”
  “直到我看见你上去,被那个很矮的泰国人一拳打飞出去,摔在围栏上。”
  杨渊垂头吻荣叶舟锁骨,以此遮掩自己湿润的眼眶,“于是我想,去他妈的人类历史吧,我要带你回家。”
  -
  落地曼谷,天气炎热,空气里飘满香料与水果混合的味道。
  普鲁斯特效应在此刻发挥出巨大作用,杨渊几乎立刻觉得自己已经置身于多年前那个混乱、脏污、暴力而失序的拳场,他下意识握紧荣叶舟的手,有一瞬间轻轻皱起眉头。
  周围有小孩子疯跑而过,撞到杨渊,他下意识去看,而后转头,与荣叶舟四目相对。
  小孩已身姿挺拔,不再是拳台上那条任人宰割的病鱼,机场外摊贩在卖切好的水果,吆喝声将他们二人包裹起来,杨渊凝视着荣叶舟的眼睛。
  “要不要吃菠萝棒冰?”
  荣叶舟眼睛湿润而明亮,“哥哥请我吃,好不好?”
  他们走过曾经走过的所有景色。
  烈日下的大象与小象,冷气开很足的海洋馆,凤凰木仍旧遮天蔽日,火红花朵生机勃勃,荣叶舟带他再一次潜入雨林,寻找那所隐蔽的木屋。
  好多年过去了,木屋年久失修,无人维护,木头已经腐烂得摇摇欲坠,角落里长出大片大片蘑菇从,荣叶舟好似化身重回海洋的鱼,钻进茂密植物里摘花折草,杨渊站在木屋旁边,闭上眼,轻轻呼吸雨林里潮湿密集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