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猜到沈伶舟会这么说。
“沈伶舟,你把我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所以医生用他的手机打电话打不通,便改用自己的打。
沈伶舟不假思索点点头,他背上书包:
【我去帮你缴住院费,先走了。】
“啪!”
刚迈出一步,手被人用力抓住了。
他回过头,就见陆怀瑾半截身子迫不及待探出床沿,仰视着他的一对漆黑眸子中已经不再掩饰那层哀求的意味。
“我已经和华钰莹退婚了,你所有的顾虑我也全部解决了,或者你还想让我怎么改,你说,我都答应。”陆怀瑾声音喑哑,声线如被拨弄的琴弦,轻轻颤抖。
沈伶舟有时候还挺喜欢那句话的: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你举报我,和警察指证我,这些我都可以不计前嫌,我们像以前一样生活好不好。”
沈伶舟想笑。
不计前嫌?那本来就是他的错。
特别是当沈伶舟知道巴布的主人并没有原谅他,他所谓的谈合也只是他的谎言后,才终于彻底看清这个人到底有多恶劣。
沈伶舟卯足了劲儿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
不想和他废话,反正自己也不会说话。
沈伶舟拉开病房门,步伐决绝。
“噗通——”
却在一声骨肉与地板相撞的声音响起后,止住了脚步。
意识告诉他不该回头,可身体却条件反射转了过去。
继而是不断睁大的双眼,一直睁到极致。
陆怀瑾跪在他身后,泪水划过脸颊。
“我已经知道错了,但我不知道还要怎样求你你才能回心转意,或者你想再考验考验我也行,我会好好表现。”
沈伶舟眉间紧紧蹙起。
那个从来只会颐指气使下命令的陆怀瑾,弯下了尊贵的膝盖,声音嘶哑说着恳求的话,这一幕,实在有些光怪陆离。
他轻轻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慢悠悠打字,完全没有迫不及待想要解释的欲望。
打字的时间很漫长,陆怀瑾眼中噙着泪水,怔怔仰望着沈伶舟打字时淡漠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伶舟将手机递过来时,倒是陆怀瑾,头一次表现出急不可耐,手机还在半空,他便伸长双手接过来。
只看了一行,双手缓缓垂下,手机应声落地。
【或许是我来医院这件事让你产生了误会,我也不过是想把欠你的还给你,说到底也是更想和你说清楚些:现在才明白你所谓的“选择楚聿是我真没想通”这句话所谓何意,关于他的身体状况我也已经知道了,但我不会放弃,言尽于此。以后我每个月会定期往你账户还钱,除此之外我们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了,我不想楚聿误会,他身体不好,要保持良好情绪才行。】
沈伶舟捡起手机,又打了一行:
【你也照顾好自己,就这样,我回去了。】
他收起手机,头也不回离开了病房。
陆怀瑾还跪在那里,猩红的双目模糊地垂望着地面。
常听人说,最温柔的人也最狠心,今天终于切实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句“你也照顾好自己”是多么温柔,就好像他还对他念念不忘心有不舍,但正如陆怀瑾所言,和沈伶舟相处三年对他已经了如指掌,所以才更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
“以后你的死活和我无关,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陆怀瑾缓缓抬手捂着眼睛。
指缝溢出湿润,这是他长这么大来第一次哭成这副模样,流这么多眼泪。
以往那些狐朋狗友见到沈伶舟总会说,没钱没背景甚至没有健康的身体这些都没关系,有张漂亮的脸蛋胜过万水千山,他们有时候口无遮拦,会缠着沈伶舟问他当初是怎么把陆怀瑾勾引到手的。
只有陆怀瑾自己清楚,先主动的人是他。
如果当初那个人不是沈伶舟,他是不会主动揽责帮一群不相干的人付钱,说不定他会扭头就走,并将这家便利店加入内心黑名单,自此永不踏足。
因为沈伶舟是他的理想型,他从见他第一眼就很喜欢了,也深知当时的沈伶舟最需要什么,所以才迈出了那一步。
当他尚存一丝希望以为沈伶舟的离开不过是他对自己结婚的不满故意使小性子,可沈伶舟在离开他短短四个月里生出了自我,将临走时那句“再见”变成了永别。
终于彻底失去他了。
*
沈伶舟站在门口,低着头。
脑海中反复出现刚才陆怀瑾下跪乞求他的场景。
算了,不要想了,已经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笑脸,打开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楚聿并没像以前一样在客厅看电视等他回来。
沈伶舟放下书包换好拖鞋,径直去了卧室。
房间的门紧闭,可透过门下的小缝,飘出丝丝淡淡的薄荷烟味。
沈伶舟心头猛地一跳,大力推开门。
房间里,楚聿坐在飘窗上,倚着窗户,脸颊靠在膝盖上,垂下的右手指间夹着烟。
第45章 高考&手术
沈伶舟疾步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电子烟丢进垃圾桶。
随后打开窗户, 双手笨拙的扇着,想将烟味扇走。
楚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医生不是说过必须戒烟戒酒, 你到底在想什么。”沈伶舟手指飞速打着手语,后面其实还有一句“你疯了么”,只是他天生柔和, 到底还是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楚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低低道:
“你去找陆怀瑾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沈伶舟骤然怔住。
良久, 他诚实地点点头。
又用手语问:“你怎么知道。”
楚聿笑了声, 声音空洞。
他望着窗外,侧脸分明:
“如果是和同学一起玩,或者找萧楠房东阿姨她们, 需要对我隐瞒么。”
接着, 他又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说过我会积极配合治疗,为了我们俩更长远的未来。”
沈伶舟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
“所以你觉得是我水性杨花不安分,吃锅望盆又去找陆怀瑾再续旧情是么。”
楚聿望着他,没说话。
“因为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说陆怀瑾酒精中毒住院,只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何况我还欠了他不少钱, 帮他去缴纳住院费顺便和他说清楚以后除了还钱不再有任何联系, 这样也不行么, 你可以生我的气, 但为什么要糟践自己的身体, 你的痛苦我能替你承受么。”
沈伶舟比划着手语, 眼尾渐渐泛红。
难过不是因为被误会, 而是已经到了今天,楚聿还是对他不够信任。
更生气,就因为这种事他不顾医嘱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沈伶舟别过脸,努力把泪水憋回去。
却听到身后传来楚聿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生气了?”肩膀被人抱住,楚聿的下颌抵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沈伶舟双手紧紧攥成拳,没回答他。
“别生气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楚聿轻声安慰着,“我错了,我给你跪下请罪。”
说着,他左手掌心向上摊平,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比了个下跪的动作。
但这一举动并不能安抚沈伶舟。
问题已经不在他被误会,而是楚聿吸烟这件事。
他还是不回应,双手捂着耳朵不去听楚聿的解释,瘪着嘴,眉间笼愁。
楚聿轻笑一声,从刚换过垃圾袋的垃圾桶里捡起被沈伶舟丢掉的电子烟送到他嘴边。
沈伶舟不可置信地直起身子,双眼瞪到极致。
楚聿自己吸就已经很过分,还要把旁人拉下水。
沈伶舟一向温和,可再温和的人也有脾气。
他抬手打掉楚聿递来的电子烟,继续捂上耳朵。
见楚聿还在他身边转悠,他干脆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像个安静的蚕蛹。
下一秒,被子上方压下身体的重量,宽硕的胸怀连人带被一并揽进怀中。
被子隔绝了部分声音,因此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别生气了,那不是电子烟,只是草本吐雾气,戒烟很痛苦,拿来过过嘴瘾,里面没有尼古丁和焦油,所以别担心,为了你我也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不相信我么。”
楚聿抱着这只巨型蚕蛹,大手极富节奏感地轻拍着沈伶舟的后背。
沈伶舟怔了怔。
半晌,他从被子里冒出半截脑袋,长时间闷在无氧环境中导致他小脸涨红。
他眼底还是带着愠怒,只是相较于刚才缓和了不少。
楚聿抬手拨弄开他额间碎发,把人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