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敌军已经下达过通知,二十分钟内撤离此地,否则直接开火。
小男孩听不到也不会说话,更不知道狡猾的敌军就是在故意愚弄他们,仅仅十分钟,炸掉了代表希望的学校、医院和他们信仰的教堂。
沈伶舟还记得,看到小男孩的父亲听到炮火声后,拖着残疾的双腿爬着寻找自己唯一的家人,最后也不幸丧生。
那是沈伶舟第一次掉眼泪,坐在男孩父亲的尸体旁,想着要是自己早一点赶来,通知男孩快点撤离,或许这个早已四分五裂的家庭还能尚存一丝希望。
他戴上安全头盔,穿好防弹服,随着记者群一起前往被敌军控制的口岸。
沈伶舟又哭了。
热泪盈眶,簌簌落下。
在战火纷飞的异国他乡,看到了贴有自己国家国旗标志的救援物资车缓缓从远方开来,那鲜艳的红似乎承载了每个人心中最坚定的信念,和大国风范的温柔。
身后,看到物资车的难民们激动地通知同胞过来领取物资。
但看到重兵把守的口岸,他们也只敢在尽量安全的区域中翘首以盼。
只要那几辆救援车开过军队把守的地方,他们或许还能再活几天。
但车子停下了。
原本兴冲冲向这边急奔而来的难民们也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情。
沈伶舟站在记者群中,脖子伸得老长。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敌国士兵举着枪上前对着物资车的司机盘问。
然后挥挥手,示意车队赶紧离开。
而敌国的人民也纷纷跑上前,强行打开其中一辆物资车,将里面的救援物资拖下来扔在地上,跳上去一通乱踩,接着就有士兵直接开枪打烂了这些物资。
洁白的大米和干净的水全部混进泥土中。
他们高兴的又蹦又跳,宛如腐肉狂欢,庆祝自己英勇神武,毁掉了那些早已被切断水电和一切救援物资的难民。
沈伶舟听不懂当地语言,但看到难民们失望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知道了这肯定不是第一次被敌国士兵拦截了救援物资。
他们想要的就是彻底的种族灭绝,好光明正大侵占他人的土地。
“嘀——”
倏然间,大货车发出刺耳的一声喇叭声,响彻天际。
看不到开车的人,但似乎是个暴脾气,面对敌国士兵的围堵,他一遍遍按响喇叭,见这些人无动于衷,甚至变本加厉抬起枪指着他,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油门深深踩到最低,对着这些围堵的士兵火速而去。
士兵们到底还是惜命,见这庞然大物朝他们开来,纷纷躲到一边。
为首的车子撞开了他们设下的拦路障碍,紧随其后的救援车也仿佛士气大增,雄赳赳气昂昂踩下油门,碾过被撞坏的路障,朝着还在眼巴巴等待物资的难民们而来。
难民们高举双手,振臂欢呼,向着代表希望的物资车急速赶来。
士兵们也不敢再追,更不敢开枪,他们早已听过五星红旗的血性,会保护每一个身处异国他乡的子民。
沈伶舟笑中含着泪,深深凝望着鲜红色的国旗。
无论何时何地,这抹鲜艳的红总能带给他安全感。
为首的车子在沈伶舟身边停下,意味不明的,又是一声长长的鸣笛声,响彻云霄。
难民们跑上前,抱着物资跪在地上,感谢真主,感谢联合国救援,感谢自己还没有被放弃。
“咔哒。”车门响了一声。
沈伶舟顺势看过去。
车门打开,里面跳下来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印有五星红旗的救援马甲。
均码的马甲套在他高挑的身体上实在有些不合身,就像穿了件儿童马甲。
“吧嗒。”沈伶舟手中的记录本应声落地。
断壁残垣、漫天飞沙,尚未消散的炮火留下的浓颜滚滚飘向天际。
实在不是什么唯美的画面。
可在这样的环境下,两个人的视线穿过昏暗的空气,无声地交汇在一起。
年轻男人冲他笑笑,摘下棒球帽,招呼着后面赶来的救援车一起帮助分发物资。
沈伶舟静静望着他,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万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使劲擦了一把眼睛,咬了咬牙,加入救援队帮助一起分发物资。
月亮升上漆黑天际,战火纷飞的国家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口岸不远处的停车点亮起一盏盏昏黄的小灯,将车身上贴的五星红旗映照出宁静的温柔。
沈伶舟在救援车队附近转了许久,终于看到吃过晚饭的司机们朝这边走来。
他紧紧盯着每一个司机的脸,看清后,失落就加深一份。
唯独不见了那个最年轻的司机。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诡异的脸,又是无数夜晚想念的脸,怎么不见了。
沈伶舟随手拉过一个司机,用手机打字:
【救援队为首那辆车的年轻司机呢。】
司机想了想:
“不知道啊,好像没有你说的什么很年轻的司机。”
沈伶舟喉结滑动了下,朝着司机身后的黑夜望去。
从见到那人的刹那,心中埋下了惊喜却又疑惑的种子,当时就很想问个清楚,但他明白自己的职责不该是在受难土地上的儿女情长,所以他忍住了,先帮助分发物资,可人太多了,等物资全部发完后再去寻找那道身影,却又像是黄粱一梦,梦醒后又回到了原点。
沈伶舟蹲坐在首辆救援车的车头附近苦苦等候,一直到司机们聊天抽烟过后去了别处休息,他也没等到那日思夜想的身影。
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跳出喉咙。
沈伶舟又去司机们的住所转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获。
沈伶舟在黑夜下站了许久,叹了口气。
他使劲挠了挠头,试图分析明白他白天所见到底是真实发生还是因为自己太过思念产生了幻觉。
可司机们都说,没有这么个人,也没有叫楚聿的司机。
真的只是幻觉么,或者只是长得有点像。
沈伶舟最后看了眼司机们的休息地,肩膀塌了下去。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巴国的夜晚并不算安静,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机枪扫射的声音。
沈伶舟走到新闻社帮他们安排的临时住所前,一家墙壁上布满弹孔的宾馆。
“哒。”
昏暗的路灯下,忽然从黑暗中探出了一只脚。
沈伶舟停下脚步,朝那边看过去。
漂亮时尚的运动鞋上方,连接着笔直修长的腿。
“嘭咚!”他的心剧烈一跳,漏了一拍。
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映出小小一个圆圈,那中间,站着一道不太清晰的身影,地上的影子被斜斜拉长。
圆圈中间的高个子男人站直了身子,微微俯首,垂视着沈伶舟。
沈伶舟深深凝望着眼前人,本就不算清晰的视线此时被眼泪变得更加模糊。
是幻觉么,是幻觉也没关系,哪怕是幻觉,他也一定要牢牢抓住。
沈伶舟跑过去,踮起脚,双手用力揽住男人的肩膀。
哪怕他说不出话,可内心的声音也震耳欲聋。
男人听到了,他说:
“你回来了。”
一双熟悉的大手揽住他的后腰,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抱得有点紧哦,上不来气了。”男人笑道。
沈伶舟摇摇头,尽管对方说着不适,可他还是怕自己一松手,梦就醒了。
哪怕被对方讨厌,也要牢牢抓住他,即便这只是梦。
掌心的温度从后腰一路上移,落在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凉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着。
“没关系,我不会跑的,我就在这。”男人在他耳边低声道。
说着沈伶舟抱得太紧让他上不来气,可按住沈伶舟的后脑勺用力往怀中送的也是他。
沈伶舟伏在他胸口,不敢抬头,耳朵贴在他胸前,透过骨肉听着里面心脏跳动的声音。
钝重,却平稳。
是真的心跳声么,这到底是不是梦。
沈伶舟脑子一片混乱,试图给这种灵异事件找到一个合理解释,越思考,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纠缠得越紧。
“真的要窒息了哦。”男人再次出声提醒,语气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沈伶舟紧抱着他的手松了松。
但却不肯从他身上移开,一路向上摸到了他的脸颊,使劲捏了捏。
温热的,有实感的。
是真的么?
沈伶舟还是无法相信。
“是真的,好了好了,摸吧,抱吧,随便你了。”男人妥协了,任由沈伶舟死死挂在他身上,勒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抱了二十多分钟,沈伶舟听到对方发出一声快要窒息的叹息,这才依依不舍放开了手。
眼神却还死死黏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