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人走了, 金九音才从屋里出来。
昨夜睡得太晚,想必楼家主比她更晚,今早醒来难得见他还躺在身旁。
陆望之过来叫人时, 她已经醒了, 昨夜的记忆尚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楼家主,只好闭眼假寐, 等他穿戴好出去了才悄悄起来。
出来时只看到了李司离开的背影。
院子里放置了十二个漆木箱, 应该是皇帝送来的,暗道这门亲事掏光家底的不仅是楼家主还有皇帝, 这些东西他攒起来可不容易, 得从金家和楼家手指缝里捡。
在维持门面这一块, 皇帝自来就没丢过。
楼令风早看到她了, 见她出来后没与自己打招呼,立在台阶处盯着底下的贺礼看, 楼令风不至于认为她是喜欢, 他给她的那些聘礼不比这些差,走过来问:“怎么了?”
金九音脑子里想什么,嘴里便说什么:“祁玄璋当初与我订亲都没送过这么多, 今日倒是大手笔...”
话没说完, 刚走过来的楼家主面色淡淡地转过身, 进了书房。
金九音并没有察觉出他哪里不对,跟了上去。为了让那些人死心,她执意与楼家主订了亲,且还是以金家长女的身份与其订亲, 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必然是一场大麻烦。
她得先弄清楚祁兰猗此次来宁朔的目的,是不是和太子又搅合在了一起。
坐去楼家主的对面,金九音问道:“楼家主觉得祁兰猗的话有几分可信?”半晌没听他回答, 金九音以为他没听见,好奇他在看什么如此入神,目光轻轻凑过去。
楼令风突然意识到,他若是与她置气,这辈子恐怕有生不完的气,回了她的话,“你呢,信了多少?”
“不知。”金九音是真不知道,六年前兄长死后,在她心里一切已经结束了,躲在了纪禾山谷内,管他外面谁得了江山,谁掌了权,又与她何干?
她认清了自己的本事,承认她谁也保护不了。
顾不到王府,顾不了祁兰猗了,她的能力很有限。
在收到康王府一个不剩的消息后,金九音没去问任何人祁兰猗的下场惨不惨,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和命运,她在为人出头的那条路上千疮百孔,无暇再去施舍大爱。
没想到祁兰猗还活着。
她应该高兴才对,但金九音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却也没有一丝轻松。
她深知祁兰猗的性子,好强,有仇必报,康王府一个不剩,她的脸被烧成了那样,金九音能想象到她有多恨。
她在宁朔潜伏了两年多,以一个倡优的身份出现在了宁朔,目的为何?
除了不想她与楼令风在一起,还有什么?
有一件事金九音可以肯定,她道:“六年前祁玄璋开始养鬼哨兵,此事不假,山谷里失踪的世家弟子,应是他练手的第一批鬼军。”
把阿焕被练成鬼哨兵的人不是什么杨家余孽,而是皇帝,最后阿焕突然失踪,多半已惨遭他的毒手。
亏他当初还做出那番安抚自己的虚伪模样,金九音也是最近才得知,一个人可以无耻到何种地步。
“皇帝没那么大本事。”楼令风看了她一眼,虽说很乐意见她对太子表现出厌恶,但真相可能比她想的更为残酷,“六年前祁玄璋在纪禾,自身难保,连脚跟都站不稳,不会兵行险招,自己找死。鬼哨兵最初是康王府所制作,有没有可能祁兰猗才是真正的主谋?”
他没有说一定,但金九音又怎会不明白。
她并非没有怀疑过。
可她找不到祁兰猗对阿焕下手的理由,阿焕从小跟在她们三人身后,一口一个郡主姐姐地唤着,有好东西都会惦记着她,她对阿焕也很是维护,最后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她狠下心来对他下手?
鬼哨兵?
那个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还是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因为阿焕发现了她制鬼哨兵的秘密。
那郑云杳呢。
金九音心口一揪,脸色逐渐发白,强行掐断了念头,没敢往下想。
楼令风从她的脸上察觉出了她的心态变化,嗓音放轻,“要不要再去歇一会儿?”
金九音摇头,再伤心的事也比不过六年前,‘死’了一回她没那么脆弱,继续道:“她进城后的一切行动,楼家主查了吗?”
“查了。”楼令风道:“没有任何痕迹,唯一的接应人是郑扶舟,还有那封两年前的信。”
被他一提醒,金九音想起了那封信,如今再拿出来看,上面的字迹并不难认,正是祁兰猗的字,她喜欢兄长的笔锋,可又学得不像,手笔处太过于追求锋芒,反而没有了苍劲感。
目前来看皇帝,郑家戏楼,祁兰猗。
这三人与鬼哨兵脱不了干系。
郑扶舟被关起来后,金九音还没去见过他。
楼令风倒是审问过,郑扶舟一口咬定不知道祁兰猗的身份,他只是想为郑家报仇。
“那日楼家主一番言语将我羞辱得抬不起头,回来后郑某便一直在想楼家主所说的话,为何六年了我郑扶舟还是翻不了身?我何时才能归家?越想越憋屈,一时冲动,便做出刺杀楼家主之事,此举与我家中老小无关,要杀要剐任凭楼家主处置。”
楼令风揭穿了他的想法,“你知道自己死不了,有金家和郑氏在我不会将你如何,否则你也不会做出这番不顾家中老小的事。”
“但你可能想错了。”楼令风临走前告诉他:“我暂且不杀你,不是因为我顾及小九,她并非你们的挡箭牌,你死了,她不会与我置气。你之所以没死,还是那句话,你目前所做之事还不足以致死,若继续下去,我保证郑家上一辈只会剩下一个郑氏,金家大夫人。”
郑扶舟不吭声,但依旧咬紧牙,不承认自己与祁兰猗有勾结。
他只是看上了她的嗓子,和她擅会讽刺高官世家那一套的戏本子,将其引进到了戏楼,造出了‘无妄先生’的名气来敛财,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金九音听楼家主说郑扶舟纯记恨他骂他的那句话,才生了杀意,不由好奇他是怎么骂的。
问楼令风问不出来,金九音去问陆望之。
百事晓的陆望之立马告诉了她,“楼家主骂他没用,六年了还回不了清河。”
金九音:......
那是人家没本事吗?不是他楼令风卡着人家脖子不让他动吗?
他那张嘴真是...
但楼令风的毒嘴并非六年后才养成的,六年前便是人见人恨,郑扶舟多少听说了一些,郑扶舟的性子柔弱,万事不喜欢出头,能忍就忍。不至于因为这一句话,便起了杀心。
同样郑扶舟也没有那么愚蠢,以他的本事能杀得了楼令风?他那夜的冲动之举,更像是迫不得已被逼着而为...
他不可能不知祁兰猗的身份。
当日下午江泰便拿回来了一个木匣子,交给了楼令风,“主子,在戏楼搜出来了这个,属下试了打不开。”
楼令风接过,看了一阵后,交给了金九音,“八卦盒,考验金姑娘这六年是否摸鱼的时候到了。”
金九音:“......”
金九音拿过来,很平常的八卦盒,但道理也一样,稍微不慎触发了里面的机关,东西会在顷刻之间被毁。
郑扶舟没有去袁家修过学,八卦盒的设计并非寻常卦象。
且人家匣子底部还刻上了一行字特意提示开盒者——‘数往者顺,知来者逆’
金九音逆推数理,将离火拨至南位,坎水定于北位,巽风归西南,震雷落东北。最后艮卦推入西北方位时,八卦盒开了。
里面是几封信函。
信封没有署名,也没地方官印,应是城内往来的信函。
信纸上的内容很简短。
——猗出,风灭。
字迹虽看不出来是谁的,可仅凭这四个字,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祁玄璋。
接下来的几封信更验证了这一猜想,祁玄璋早与郑扶舟,祁兰猗暗中在联系...
四日后是皇后的生辰,也是祁玄璋破釜沉舟最后的机会,届时鬼哨兵必然会再出现。
——
含章殿。
郑家戏楼被封的消息传进来时,祁玄璋没什么意外,但脸色又极为难看。
“郑家就没有一个有用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此好的机会,楼令风进楼只带了一个侍卫,他郑扶舟到底是如何做到惊动了所有人,而没有伤到楼令风一丝一毫?”
严永不敢吭声。
人如今已被楼令风关了起来,郑扶舟会不会供出自己不知道,楼令风一定会怀疑到他头上。
祁玄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事情开始脱离出他的掌控时,似乎是从金九音进城开始。她一进城便先去找了楼令风。两个水火不容的仇人竟然在一起了。
两人在一起后没有发生过一件好事,西宁的鬼哨兵被这两人搅合,损失了一半。
可分明金二公子的死已经将嫌疑指向了金相,楼令风为何不怀疑他,不该趁机把金震元扳倒,发展楼家的势力?
金震元也很奇怪,换成之前他早就对楼令风下手了,曾经那般痴迷鬼哨兵的人突然不感兴趣了,也不想把鬼哨兵占为己有,而是死死握住那把哨子。
曾领着鬼哨兵反杀杨家的金家家主,六年后金盆洗手不干了,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还给了楼家一块军营通行令牌。
可笑至极。
鬼哨兵的出现没有激化两家的矛盾,反而越走越近。
为何?
因为金九音。
他的表哥从六年前开始便对这位金姑娘格外厚爱,若非自己耍了一些小心思,两人早在六年前便成了。
好在当初害怕两家联姻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
既然六年前她金九音拒绝了楼家主的求爱,六年后她来干什么?好好待在纪禾不好吗?
因为她的到来,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金楼两家没有掐起来,相反联起手来把矛头对准了他,他一个傀儡皇帝有什么值得他们针对的?
还是个膝下无子的傀儡皇帝。
‘无子’一事,让他永远都站不直腰。
夜里金映棠过来,便是与他禀报了此事,“臣妾在祁家宗亲里选了几位适合的公子,人已接到了宫里,没有人知道,陛下去瞧瞧,看看谁合适?”
若是能早几日,这个消息对皇帝来说是好消息。
如今不想看了,随便选一个吧。
“陛下在为何事发愁?”金映棠听说了郑家戏楼的事,小心翼翼道:“郑扶舟也太不堪重用。”
皇帝眉心微拧,疑惑地看向她。
金映棠埋头道:“臣妾知道殿下心里还念着阿姐...”她抬头解释道:“陛下别多想,臣妾也曾抱有私心,想阿姐能进宫多陪陪我...阿姐若是能进宫,臣妾甘愿让位。”
她嗓音很细,听入人耳朵已不觉对她有了一丝怜惜。再听完她说的话,祁玄璋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想起她曾问自己讨要过那张雪豹皮,他没给,那日金九音进宫,他却当着她的面送了出去,那时的自己无暇顾及她的想法,如今听她言语里流露出了几丝酸楚,祁玄璋心软了软,“胡思乱想什么?朕与她绝无可能。”
祁玄璋自嘲道:“皇后没听说,她已与楼家定了亲,有朕什么事?”
皇后点头,轻轻靠过去挨在他的膝盖旁,柔声劝道:“陛下不要伤心,映棠也是金家女,虽说臣妾在金家主眼里不足轻重,但只要臣妾在这宫中一日,金家主总不至于不管映棠的死活,做出伤害陛下的事...”
都是可怜人,祁玄璋帝没有明着去扫皇后的面,于金家主而言,她这个二女儿实在是可有可无。
他要真在意金二姑娘,这些年又怎会处处与自己做对,完全不给他面子?前不久西宁之事,自己是如何进的金家,又是如何从金家出来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但凡他念及自己这个女婿的身份,都不会那般让他带着伤顶着烈日来回奔波,让朝堂的文武百官看了他的笑话。
若非皇后一向看得清自己身份,在后宫之中也从不与人争抢,处处为他张罗嫔妃的去处,祁玄璋确实该骂她一声无用。
“朕还没到那一步,皇后无需多想。”
不待他赶人,每回金映棠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出自己该何时离开,“陛下早些歇息,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
金映棠走后,皇帝去就寝,人躺在龙床上闭眼养神,眼见要沉入梦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祁玄璋被这念头惊醒。
不是吓,是喜。
金映棠没用,但金家还有一个大有用处的,且那人甚至比金九音在金家主心中的份量更重。
祁玄璋突然笑了。
大半夜招呼李司进来,吩咐道:“明日要送去楼家的贺礼都备好了吗?”
李司回:“陛下放心,早备好了,奴才明日一早便送去楼府。”
“再添一半。”祁玄璋语气轻松,听得出来很高兴,“告诉表兄,五日后皇后的诞辰,朕亲自向他赔罪。”
——
离皇后的诞辰还有四日,金九音问楼令风要来了一张宁朔的布局图。
无论是祁兰猗还是祁玄璋,两人手中唯一的筹码便是鬼哨兵。只要找到藏匿鬼哨兵的地方,便能铲除这场灾难。
西宁的鬼哨兵没了,但还有一半的人数对不上,单这个数目便有三千之多,更不算金二这些年去其他地方赈灾死亡的人数。
他在前面敛财,有人却将他当成了盾跟在后面索取人命。
从那夜她和楼令风在金家军营外被鬼哨兵突然袭击一事来看,鬼军应该藏在了宁朔附近,而西宁老巢只是个意外,对方还没来得及运进来,便被他们无意间闯入,提前打乱了计划。
宁朔城外有金家军守着,那么多鬼军靠近一定会被惊动发现。
除非有内鬼。
有人在暗中利用军营的庇护,私藏鬼军。
这个人之前他们怀疑是金二,如今金二死了金家四公子金明望接了手,既然他是利益的最大所得者,嫌疑也最大。
楼令风手里已经有了通行令牌,且如今身份也不一样了,死对头摇身一变变成了金家女婿。
但因先前结怨太深,众人一时半会儿没有适应,看到楼家马车笔直地朝着军营大门驶来的那一刻,侍卫们应了激,个个拔刃张弩。
门将恨声道:“楼家还没死心呢,隔三差五来找死...”
话没说完看到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女郎,仰头朝着城门望来,目光盯着他们手中的箭头,丝毫不惧,脆声喊道:“今夜谁当值?你们最好把手给我稳住了,要是把我吓出个好歹来,明日你们所有人都没肉骨头吃了...”
能对金家军说出如此威胁之言的女郎,还能是谁。
金家大娘子金九音。
“放下放下...”门将赶紧招呼身后的侍卫,前两日的消息也都传到了军营内,金姑娘已经回到了金家,金家主连聘礼都收了。
这事儿正被众人议论,正主就到了。
纳闷她今夜怎么来了这儿,片刻后马车后又下来了一人。
楼令风。
冤家相见,门将下意识拔刀,拔到一半及时反应过来,与金姑娘订亲的人正是楼令风。猛拍了一下自己额头,他要被搞疯了。
等会儿要不要把人放进来,大娘子好说,可楼家主...他得先去汇报,刚转身便看到了金明望,“将军...”
“愣着干什么,把门打开。”
门将领命:“是。”
看着前方缓缓打开的门扇,金九音有些意外,他们的令牌还没给呢,侧目与身旁的人道:“应该是楼家主女婿的身份起了作用。”
楼令风:“嗯,承蒙金姑娘提拔。”
他如此一说,倒显得自己显摆了,金九音顺便也把他夸了一顿,“金家的大女婿也不是谁都能当。”
怪不得人人都想往金姑娘身旁凑。
她能拥有的光芒,会毫不吝啬地照在别人身上。
楼令风笑了笑,抬头便看到了金四公子金明望,对方似乎也被两人此时的心情所感染,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大娘子,楼家主,怎么今夜来了这等荒僻之地。”
“四兄。”金九音唤了他一声,“临时想来看看,方便吗?”
“大娘子肯来,还论什么方便不方便。”金明望道:“不过夜里视线不好,将士们很容易眼花认错人,适才无礼之举,还望大娘子,楼家主不要怪罪。”
“无妨。”金九音往里走,“我还不至于如此矫情。”问他:“四兄刚上任不久吧,可还习惯?”
金明望道:“家主能给我如此机会,是天大的福分,无论如何我也得抓住机会,不会让大伯失望。”
这话倒挺实在,听起来不虚浮。
金九音儿时被母亲带着与康王府的王妃和郑家夫人相交,长大了又与郑云杳和祁兰猗打成一团,且她又有自己的亲兄长,除了爱借用大房名声到处惹是生非的金二,她对金家二房的人没什么很深的印象。
只记得兄长曾评他比二公子沉稳,比三公子聪慧,加以培养是个人才,就是性子懦弱了一些,对自己庶出的身份极为自卑。
如今来看,金四公子自信了许多。
金九音又问:“四兄在军营这段日子,可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大娘子说的是前不久那道奇怪的叫声?”金明望道:“先前家主也问过二兄,还让二兄彻查军营,怕军营里面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待她再继续问下来,金明望道:“大娘子和楼家主此次来是为了查鬼兵吧?”
看来他真如兄长所说是个聪慧之人。
金九音没瞒着,“最初楼家二公子在军营附近发现有运送粮草的人失踪,潜伏几日抓到了一名面部被烧毁,说不出话的‘鬼’。四兄也曾与我们一道去过纪禾,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金明望点头,“我知道。”
“接手军营后,我也一直在留意,军营内兵将众多,若被鬼哨兵缠上,后果不堪设想。近些日子我日夜巡查,今日刚有了一些头绪,本打算等事情办完后汇报给金家主,今日大娘子和楼家主既然来了,我便先告知于你们...大娘子,楼家主,这边请。”
金九音与楼令风对望了一眼,不知道金明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跟着他进了营帐,是金明望的住处。
营帐内布置简陋,除了沙盘和一张宁朔四周的地图外,便是有床榻和木几,衣橱。
金九音一眼就看到了他放在沙盘旁的一根拐杖,有些熟悉。
金明望看出来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当年我腿伤厉害,拐杖是大兄为我做的,后来腿脚好了,一直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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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好累,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