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羡眼睛不由自主转向楼折,心下难言,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他的伴侣有特殊状况,遇见相同的心中总不免有异样情绪,尤其这还是个几岁的孩子,更是怜爱。
阮羡拿了串烤板栗,蹲下,先是轻轻拍拍他肩膀,小男孩转头,看见栗子咧开了笑,接过,不顺畅地对阮羡说:“谢谢……叔叔。”
他摸摸小男孩的头,没曾想身体虽有残缺,幼时经家庭变故,如今却还是纯真开朗,实在难得。
楼折先是默默看了会小孩与阮羡的互动,也拿着零食蹲过去。小孩说话艰难,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发音困难,楼折索性温柔地打起手语,小男孩眼中放光,也兴致冲冲地跟楼折开始手语交流。
阮羡悄无声息退开,带着点点笑意看着他们,又拿出手机联系慈善部,让他们准备几副儿童专用助听器。
“叔叔,你居然会手语,好厉害!”男孩手指翻腾着。
楼折轻轻抓住他的手,伸向自己戴着助听器的左耳,又伸手点了点他的左耳。
小男孩呆呆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楼折跟自己一样后,突然眼中光亮更甚。
小孩自然认得这是给学校捐助设备的人,让他们上课更加方便和有趣,见到了很多从没见过的东西,还有特别多好看的书本。
校长跟两个叔叔在操场搬东西时,他都看见了。小小的心灵大受震撼,觉得这两个大人特别特别厉害!
小男孩没有再用手语,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用稚嫩的声音艰难发音:“叔叔,你好、厉害。”
“你是我的榜样,以后,我也要、成为你这样…厉害的大人!”
听清这两句生涩难懂的话后,楼折陡然愣住,三十来岁,对着小孩天真憧憬的两句话,没了下言。
迎着小孩亮晶晶的光,楼折经年封闭、烂在骨血里的荒芜,在这一句稚嫩崇拜中,忽然被凿开了一条缝。
面对着跟自己当年何其相似的孩童,楼折久久未动,一时不知怎么回应。这孩子,像他,却又不像,那眼底的澄澈干净,是他这辈子极少拥有过的东西。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别人的岸。原来他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另一个孩子向前的引路灯。
半晌,在小孩渐渐迷楞的目光中,楼折蓦地露出一个灿灿微笑,手掌抚于他发顶,说:“好啊,成为…我这样厉害的大人。”
夜色深浓,四下人声渐沸,村民们举着酒碗同饮米酒,亮嗓高歌,手拉手绕着篝火踏歌起舞,火星随着铃音往夜空飘荡,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楼折跟阮羡没往人潮里扎,只坐在外围堆着干草的木阶上。火光在脸上跳荡,把影子揉成交叠的一团。
阮羡手往后撑在木阶上,也不觉着冷,叼着一根甜丝丝的草梗,眯眼瞧他们的祈福仪式。
楼折突然说:“过两天就回宿城吧。”
正在抵弄草梗的舌尖一顿,阮羡目光落在他明灭的侧脸,轻声应:“好啊。”
楼折温热的手缠上阮羡的左手,他顺势端正了几秒坐姿,随即像没骨头一样又歪到楼折身上。
楼折摩挲着他的手指,瞳孔里映着沸盈人声、热闹欢景,眸色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淡然。他轻轻侧头,落了一吻在阮羡唇角。
那轻飘飘的草梗,又轻飘飘落到地上。
那一吻又轻又软,阮羡还未反应过来,温热的气息已然离去。片刻,他笑盈盈,歪着头道:“再亲一下?刚刚没感受清楚。”
楼折也浮了笑:“不亲了,回去再亲。”
阮羡突然没接话,他看着楼折展露的丁点笑颜,困于自身许久的忧虑怔忡忽的碎了痕。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阮羡觉得今晚的楼折不太一样了。
周遭声响忽然远去,阮羡凑近楼折左耳,慢慢道、重重道:“楼折,我好像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正文完--
第73章 番外一
回到宿城时正值新年前夕,今年的雪落得早,两人没赶上,温度又湿又冷,阮羡自己连打了一天的喷嚏,却还顾着让楼折加衣。
听闻两人归家,一行人跟土匪似的就窜他家来了,尤其是某个人,像只青蛙一样,呱呱呱的没完,惹得阮羡烦躁不堪,一脚把江朝朝“踹”林之黥怀里去了。
分别给了伴手礼,讲了一番途中逸闻趣事,又打听起哥哥的婚礼。
一周后,阮钰大婚。
地点定在云茵后园林,冬季草木凋零,阮钰便提前移栽了两百平米的鲜花。阮羡知道哥哥为什么将婚礼定在这里,因为这是妈妈的家,幸得当年没有落在阮从凛名下,不然连这个也要被没收了。
这天晴空万里,空气中浮动着清香。台上壁人佳偶,誓言铮铮,阮羡看着意气风发、笑容晏晏的哥哥,视线悄然模糊。
他心中暗道,妈妈,哥哥成家了,嫂子温柔良善,对哥哥很好,您看见了吗?
台上新人交换对戒,阮羡注意力却突然回收,不自在起来。手鼓着掌,视线飘忽不定,后又不动声色探入自己袋中,没再抽出。
楼折早就留意到身边人的动静,却没转过头去,不知道阮羡又搞什么幺蛾子。
不远处林之黥看见那一幕后,装模作样地将头靠在江朝朝颈肩,蹭了两下,语气故作委屈,黏黏糊糊的:“我也要我也要,虽然我是个男的……”
江朝朝浑身僵硬,耳朵通红,眼睛惊慌转了两圈,见没人注意这边,依旧尴尬得咬牙切齿:“起、起来!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侧方一道无语灼灼视线盯过来,林泛嘴角抽了两抽,觉得眼睛被侮辱了几秒。
江朝朝的手在裤兜里搓了搓,红色从耳朵一路漫到颈侧。里面还真有一对戒指,之前就买了,但没有合适的机会送出去,就一直揣身上的。
仪式刚结束,阮羡受不住直接拉着楼折就走,他虽疑惑,但也不问,就这么被一路拽到没人的花架后面。
“怎么了?”楼折笑问。
阮羡眼珠子乱晃几圈,话从喉中出来又生生梗了回去,侧身往前草坪走去,自然道:“没什么啊,等会儿肯定有人过来敬酒,不想喝,出来走走。”
楼折点头跟着他走,面上一点没信。
过了会儿,阮羡回头:“诶,你手冷不冷?来,哥给你捂捂。”
楼折还没动作,他已经快速将手握过来,反而温度比楼折更低。
楼折挑眉,没说话,静静等待着什么。
阮羡心思早就飘忽了,哪儿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将楼折的手自然而然揣进自己兜中,然后闲庭信步,兜中却一阵兵荒马乱。
蓦地,楼折目光移到阮羡衣服上,眼皮撑高,散开惊讶。
他感到自己手指触到点点凉意,指节在阮羡手中翻来覆去地弄,后一圈带着半凉半温的东西裹进无名指上。
楼折愣住了,脚也顿了。
他又抬高视线,撞见红了耳廓的阮羡。
阮羡左手还抄在兜中,半转过身来,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
楼折怔怔地看向左手无名指,一枚铂金素圈将他的眼,他的意识搅得天翻地覆,搅得没了反应。
“咳……看傻了?”阮羡故作镇定,笑道,“不就一个戒指吗,回神了。”
楼折移开视线,嘴张合几下,才出声:“什么时候准备的?”
原来婚礼时是在纠结躁动这件事。
阮羡摸摸鼻子:“一回宿城就准备了。”
“别人有的,你当然也要有,虽然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但我们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落我哥后面不是。”
说完,阮羡又不好意思起来,看向天空嘟嘟囔囔:“靠,这辈子没这么纯情过,紧张死我了。”
楼折笑着将人拽过来,接了个吻。
黏腻吻间,楼折伸手将阮羡置于兜中的左手拉出来,在他耳边带着笑音、颇为揶揄道:“这儿还藏着一个,怎么不拿出来我看看?”
阮羡左手无名指,赫然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被无情拆穿,一点也不给缓解情绪的空间,阮羡“恼”了,轻咬楼折下唇,气音讨伐:“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没看见我尴尬着呢吗?”
“看见了啊。”楼折又笑,继续轻一下重一下地亲,“这不在给你缓吗?”
“我们也就这样了,肯定不能像哥一样搞个什么仪式。”阮羡又说,“不委屈吧?”
楼折摇头,轻轻摩挲戒指:“足够了。”
“再给哥亲一个。”阮羡笑着又凑上去,意犹未尽的,活脱脱像个流氓。
两人又黏糊糊亲了会儿,准备打道回府,今儿亲哥结婚,怎么能跑没影,还有大礼相送呢。
没走几步,远处奔来一大三小的几团浅金色影子,正撒欢在草坪上。
跑着跑着就近了,阮羡瞧了几眼觉得熟悉,尤其是其中一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