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季远初回到了座位上,沈勘忽然觉得刚刚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尴尬。
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屏障,连空气都难以从中流过。
季远初知道了他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他在发病时自己说出来的。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比起被揣测、被质问,自己承认显然要体面得多。但承认了以后呢,沈勘没有勇气面对他冲动过后的结果,只要想到季远初在天台时看向他的眼神,他就无端地开始恐惧、不安......
也许现在,季远初同样在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沈勘把英语书摊在桌子上背单词,他不敢去印证自己的猜想。
事实证明他猜错了,季远初没有这样做。
这不是沈勘看到的,季远初的动静很大,他把书包从椅背上拿下来,胡乱往里面塞了点东西,然后又把椅子往里推。
“你去哪?”沈勘抬起头,费力地睁大眼睛看他。
“回家,”季远初把包甩上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状似章鱼哥的眼睛,嘴角抽搐了几下,好不容易憋住了笑,“挨处分了。”
在年级部的办公室里,季远初承认了是自己把另外两个人引诱上楼的,那张以打架斗殴为名的处分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放在水禾,一整面封神榜能容纳几十张处分,甚至常看常新。一个人身上不背个两条处分,都不好意思自称是封神英雄。但在一中,处分也比别的地方有更高的含金量,光是打架这一条就足够把人遣回家反思的。
沈勘不知道季远初那张处分的生效期有多久,毕竟这里也没有一个专门贴处分的地儿可以让人观摩。但从那天走后,季远初就一直没有来上过课。听孟芝华说,季父是打定主意要送他出国了。
这个决定并不算仓促,秦于蔓夫妇早在很久之前就有这个打算,只不过这一直是一个没有实施的念头。一方面,季远初对出国很抵触,另一方面,季父到底还是对自己儿子抱有期待的,好歹上了个重点高中,怎么着也得考个一本。
但在这件事之后,季远初主动提起要出国,这让起初很苦恼的夫妻二人十分震惊,迅速联系好了学校,生怕他反悔。
季远初是在那个班里唯一认识沈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是同性恋的人,他的缺席让沈勘心里的那抹不安稍稍消散了些许。即便是那天不欢而散,沈勘仍把季远初当兄弟,他潜意识里不想让自己成为季远初妥协的原因之一。
季远初走的那天刚好是周日,天清透得能望得到深处,连碎云也找不见踪影。沈勘难得在这天起了个大早,想去机场送送他。
“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盛郁跟他商量说。
“不用吧,到时候别打起来了,”沈勘脑子里浮现出那天的场面,好歹天台没有人,机场这人挤人的,要是一说到什么敏感话题发起疯来明早都能上新闻头条,“你在车里待着就成。”
“嗯,”盛郁略表遗憾地揉了揉沈勘的头发,在避开后视镜的地方偷偷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而已,别想太多。”
盛郁一眼就能看出他心里在纠结什么,沈勘没有反驳,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啪地一下关上了车门。
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沈勘过完安检走进登机口附近的候机区,一眼就看见了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季远初。他身上褪去了校服,换了身轻便的休闲装,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收拾得还挺像留学生那么回事儿的,比在学校里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丧气样顺眼了不知多少倍。
“季远初。”沈勘停在他面前,叫了他一声。
眼前的光影被挡住,季远初摘下耳机,抬头见到沈勘颇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杀你了,出国了也不说一声,”沈勘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得,害我赔了俩打火机。”
季远初自知理亏,笑了笑没说话,探出头左顾右盼地往四周看。
“找什么?”沈勘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把他探出去的脑袋拉回来。
“那小子呢,”季远初挑眉问道,“没跟你一块儿来?”
沈勘知道他问的是盛郁,实话实说道:“搁车里坐着呢,我让他别来了,省得你俩打起来。”
“哪儿就那么幼稚了,”季远初玩赖似地否认,笑道,“不是还有你这么个和事佬么?”
听他这么说,沈勘也看着他笑起来,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那天的事,今天只是来给季远初送行的。
仅此而已。
“你那耳钉不戴了?”沈勘看着他耳垂上的耳洞问。
“不是说国外比较开放嘛,”季远初说这话时表情不大自然,轻咳一声,“怕太招摇了,人家觉得我是、是那啥......”
沈勘先是一愣,后又乐了好半天,出损招说:“你直接在衣服上写一个'Gay Go Away',效果指定立竿见影。”
“笑个鸡毛,”季远初很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说,“就你引以为傲是吧。”
“你真的想好了出国?”沈勘收了笑,一手撑着脑袋问,“之后打算怎么办?”
“都到这儿了还能反悔吗?”季远初忽然泄气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先去英国找我妈,他们给我找的那学校名字贼拉长,我都记不住......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怎么都好,怎么着都比坐牢强。”
一说起一中,季远初眉飞色舞的神情倏地变得很疲惫,这一点让沈勘很感同身受。
“沈勘,出国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跟我爸都没关系。”季远初收了嬉皮笑脸,很郑重地说,“我一开始觉得我爸想让我出国是要甩掉我这个麻烦精,他们越赶我越要赖着不走。但后来我发现,一中根本不是人待的地儿,在家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再要回牢里去,真的比杀了我还难。”
如果是以前,沈勘会觉得他是在安慰自己,但经历过那种轻视、折磨后,他相信季远初说的都是真的。在被各种规则怪谈包围着时,季远初选择跳出这个人为画的“圈”,这种勇气和洒脱让沈勘心里陡然升起了敬意。
“咱们最后打个赌吧。”季远初拉出行李箱的拉杆,站起来说。
“赌什么?”
“我看看啊,大概还有二十分钟登机......”季远初低头看了看腕表,“赌那小子不出十分钟就会找过来。”
“不可能。”沈勘想都没想地摇头说,“他都没来过机场,更不知道登机口在哪。”
“那行,”季远初勾了勾唇,“等着吧。”
沈勘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自信满满地下这个赌约,过了五分钟果然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跟他对视了一眼。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么?”沈勘被盛郁的粘人程度弄得有些困窘,尤其是在季远初面前。
“你去了好久,”盛郁一把揽过他的肩,像宣示主权般把人往怀里拉,“要是一声不响地飞走了怎么办?”
“好好教教你的土鳖男朋友吧,一点常识都没有。”季远初看不过基佬那腻歪劲儿,跟沈勘吐槽说,“航班售票在一个小时前就结束了,我能把你装箱子里怎么着?”
“你赢了,”沈勘不理会他的嘲讽,偷偷在下面抓住盛郁的手,笑着说,“等你回国了请你吃饭吧。”
“不用你请,”季远初目光停在盛郁身上,指着他说,“让这小子请。”
“好说。”盛郁爽快地答应。
广播里播报着登机提醒,季远初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压低声音对沈勘说:“叫你那个黏牙的对象先滚一边,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沈勘以自己口渴为借口,叫盛郁到附近的便利店去买水,听季远初把最后的话说完。
“我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人嘛......在那种环境下根本想不通自己在做什么。”季远初叹了口气,略带歉意地说,“下学期高三了,要是待不下去就来英国找我,没必要为了别人为难自己。”
“嗯,”沈勘鼻子一酸,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祝贺你自由了。”
第69章 高三
高三的每一天都是腥风血雨, 上一届高考一结束后,胡子烧烤拎着个台历立在讲台上。从那天起,日历牌翻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季远初着实很有先见之明, 提前跳出了这座围城。这个学期又恢复了晚自习, 听说是因为家长举报,连同假期都拦腰砍一半。历年来都是这样暗流涌动,等再多几个人熬不住,又会开新的政策来补给下一届,以此周而复始地更迭。
自上个赛季到现在, 沈勘的战绩可查,不出意外倒一是十拿九稳,偶尔沾点狗屎运也能考个倒三倒四什么的, 于是乎每一次出赛季总结都像是赌徒开盘一样,很磨人心态。
现实终究不是高燃漫画,没有谁能一觉醒来突然顿悟,再一路开挂似地考上状元打脸所有人。沈勘从水禾杀出重围的那腔热血,到此已经快耗尽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撑过高三, 季远初走之前说过,待不下去了就来英国,连孟芝华也是这样劝他的,以他们家的家境犯不着在国内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