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姜屿生病了吧?”
“什么病?”董婧脸上原本无懈可击的微笑里裂出一些疑惑的神情。
“据他自己说,他得了幻视,视觉受影响,所以才再也拍不出作品。这之后,他意外发现我能影响他的幻视,这可能就是他跑到C市来的真实原因。”
董婧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姜屿说过自己有什么病,更没听过什么幻视,“这都是在鬼扯些什么?”
“是吧,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点扯……”付雨宁无奈地耸了耸肩。
开幕展上,姜屿必须在场的活动环节终于全部结束,一直没找到人的他先给付雨宁打过去一个电话,结果没人接。
他想了想,找到顾青,跟他交代了两句,说要把现场交给他,还说艺术家就该藏在作品后面。
顾青一脸无语:“你之前让我多介绍一些艺评人和藏家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想通了,要当个有企图心的艺术家了吗?”
“我真的有急事。”
“多急?能比你自己亲儿子开幕还急?”
“对。”
他正跟顾青说着话,Kevin见他终于忙完,着急忙慌地找到他面前,对他说:“不好了不好了,我刚刚见到付雨宁了!”
姜屿正愁找不到付雨宁,一听Kevin说见到付雨宁,顾不上他说的什么不好了,立马先问他:“在哪儿?”
Kevin往展厅尽头指了指,“就在冷餐区那边。”
姜屿一听就要往那边去,Kevin赶紧把他拉住:“不是现在,是活动开始之前。我看他眼熟就去跟他搭话,结果他听到我叫Kevin之后立马灵魂拷问了我几个问题。你是不是胡编乱造了什么哄你老婆没跟我提前通气?我是不是坏你事儿了?”
姜屿一下了然为什么找不到付雨宁了,他赶紧问kevin:“你还跟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家里这几年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尤其这两年生意蒸蒸日上……”
姜屿心道不好,赶紧跟Kevin和顾青道别,拔腿就跑。
走出工作室,就算是此刻心急如焚的姜屿,都还是先被沿工作室外墙摆着的两大排蓝色花篮吸引走一秒的注意力,太打眼了,想忽视都难。
而且每个花篮上都夹着一张显眼的贺卡,上面整整齐齐印着两行大字:陈嘉映、王奕文祝《山山而川》圆满成功!
但是他现在完全没心思过问为什么陈嘉映和王奕文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并排出现在同一张贺卡上,只照王奕文的嘱托随手拍了张照发给他,就赶紧往付雨宁家去了。
赶到付雨宁家小区,姜屿乘电梯上楼,电梯门一开,才刚出电梯,他就一眼先看见了站在付雨宁家门口的董婧。
“妈?你怎么在这里。”
董婧看了姜屿一眼,丝毫没表现出任何愧疚或尴尬,还大大方方说:“你来了啊,那你俩聊吧,我就先不打扰了。”说完,她跟付雨宁说了声再见,真的头都没回地走了。
董婧是这样的人,自信,且十分在意体面,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姜屿本来一路上就在想怎么跟付雨宁解释,怎么才能让他不生气,这会儿看见董婧更是一脸懵逼。
所以见他妈施施然从付雨宁家门口消失,他都没再跟他妈说点什么,只问还站在门口的付雨宁:“我妈怎么在你家门口?
付雨宁回说:“我也想知道呢。”
姜屿看付雨宁站在门口,死死把着扶手,没有要让他进去的意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付雨宁先他一步:“你先别着急说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姜屿一听,付雨宁这是立刻就要审他的意思,但审他就意味着起码还愿意跟他说话,还愿意听他解释,所以他赶忙答了声“好”。
付雨宁自己在心里捋了一下午,这时候开始一桩一件地讨要说法。
“你为什么会和我同一时间出现在琅勃拉邦,还跟我住同一家酒店?你要敢说是巧合,我现在就关门。”
姜屿本来也没准备再撒谎,赶紧回说:“你还记得你是在哪儿定的酒店吗?”
哪儿定的酒店?一个定国外酒店比较方便的蓝色图标APP里。
但这跟姜屿知道自己行程有什么关系?
“你定酒店的确认邮件发到我邮箱了。”
“你邮箱?”
订酒店的APP大多都有把确认行程单发送到用户默认邮箱的功能,只是现在大家都习惯直接在APP里看确认信息,还有确认短信,所以几乎没什么人会去在意那封确认邮件发没发,发去了哪里。
只是姜屿这么一说,付雨宁倒是想起来,当年春假的那趟坎昆之行,他为了给姜屿一个惊喜,提前把机票酒店确认信息的邮件接收地址都换成了姜屿的。
那个时候大家用邮箱还很频繁,姜屿每天检查学校邮件的时候一定能顺带看见。
在那之后,付雨宁就忘了这件小事,一直没再改回来。
“所以你在琅勃拉邦遇见我不是意外。”
“对。”
“那你错拿我的包?”
“那个真的是意外!我不知道你也坐高铁,而且在高铁站我要是看见你了肯定会直接叫住你!”
“那云丹措那个项目呢?你提前就知道那是我的项目?”
“不知道,这是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为了还朋友人情。”
“Kevin出意外?家道中落?”
“嗯,这些是骗你的……”
付雨宁看着姜屿如今有问必答的老实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姜屿,你这幻视不会也是假的,你自己编出来的吧?连你妈都说她不知道你还得了这种病。”
说到这个姜屿立马就有点急了,“这件事情是真的,绝对没骗你。”
付雨宁听了没立即表态,盯着姜屿看了半天,把姜屿都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了,他才点点头,“合着从重逢到现在,就这句是真的对吧?”
“不是……”
“你编这么多谎话干什么?就为了骗我心软?觉得我能治你幻视?说起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能影响你的幻视的?是第一次在琅勃拉邦见到我的时候吗?”
付雨宁问到了关键,姜屿不敢说话了。
但付雨宁立刻懂了姜屿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对吧?”
确实不是,姜屿是什么时候发现付雨宁能影响他的幻视的?
是前几年他家准备搬家的时候,他在储物间里整理自己的旧物,翻出了毕业时从波士顿搬回来的东西。
他是那时候才从一堆不起眼的杂物里翻出那些尘封的胶卷,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些胶卷被用来拍过什么。
直到他把它们全部洗出来,才发现那144张胶片里,全是付雨宁。
赶due的付雨宁,在厨房做饭的付雨宁,睡着的付雨宁,跟他亲密的付雨宁……
在那间暗红的暗房里,他第一次幻视出幻光蝴蝶,那些蝴蝶围着照片里的144个付雨宁,简直像一场奇迹。
后来他把那144张照片贴到私人工作室里不对外展示的一面墙上,像读一首诗,参悟一段神谕一样,每天都长时间地看它们。
他以前从来不拍人像,他明明热衷抽象的事物,偏好概念的美学,但他竟然拍过付雨宁144次。
一个有血有肉,实实在在,具体的,爱他的,付雨宁。
他还记得那天B市的晚霞像当年波士顿的那样烧红了半边天,西晒的阳光照到他用来贴照片的那面墙上。
傍晚的阳光是金红色的,给奥林巴斯u2拍出的那些旧照片又额外打了一层光,镀了一层滤镜。
姜屿大概这辈子都很难说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受。
非要说的话,应该就是第一次看见付雨宁那双眼睛,第一次被付雨宁摁在门上吻住,第一次进入,被付雨宁滚烫又热情的接纳的那种感受。
非要隔了那么久之后,他才终于从那一张张照片里看见名为“爱”的端倪。
那天他毫无知觉地跪坐在地板上很久,呼吸急促滚烫,脑子被分泌过于激烈的内啡肽和肾上腺素激地阵阵发懵。
一只巨大的幻光蝴蝶,从经年尘封的回忆里破茧而出,压垮了姜屿此前从未想明白的思念。
就是那一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看明白了付雨宁给过他怎样的情感。
所以意外收到付雨宁预定酒店的邮件,他立刻就跟了过去。
他想见到付雨宁,他必须要见到付雨宁。
“所以一切都只是因为你得了幻视,并不是你本来就想见我,想找我,只是因为这个幻视……”
“你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能影响你的幻视,确认了之后才想留在我身边。毕竟,没有我的话,你可能也拍不出这组《山山而川》,是这样对吧?”
付雨宁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姜屿听出了付雨宁的伤心,听出了他的委屈,还有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