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清他模样时,葛青顿时一楞,连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江源,你怎么站在殿外也不出声,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宵小之徒在偷听,还有你这手,受这么重的伤还不好好包扎。”
“担心打扰你们谈话,况且我要说的东西也不是那么重要。”江源任由他咋呼咋呼地捧着胡乱绑着绷带的手,冲着柏尘寰难为情地低下头,“是弟子考虑不周,惊扰了掌门,请掌门责罚。”
这是谎言。
江源本来已准备好了话语,但在他到达九皋殿时,心尖却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惶恐。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直觉在警告他,有危险。
而理智告诉他,需要将门内发生的诡异事情告知掌门。
直觉与理智拉扯,于是他在九皋殿门前犹豫不决。
“无妨。”一阵温和的风扶起了他的头,江源迎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江源,若非是事情十分紧急,你不会找到我这来的。”
紧闭的嘴控制不住地张开:“最近几日,其他门派的弟子经常挑起争斗,我在比武场瞧到有好多人死了。”
“江源,你是不是累晕了。”葛青面露担忧,“要是真出这么大的事,早就有人报到掌门这儿了。”
江源腰间的铃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挑起,送到了柏尘寰手里,他端详了几眼,道:“你这铃铛好似失效了,我可以重新替你附上术法,但得等上几日。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不用去执法堂了,实在放不下心的话,我让葛青陪你去医馆,顺便去比武场看看,如何?”
江源垂下了头,眼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雾,楞楞道:“多谢掌门。”
葛青匆匆行礼,赶紧拽着人离开了九皋殿。
快到医馆时,身后的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葛青……”
“怎么了吗,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葛青回头。
“不,没什么。”对上那双和掌门一般无二的黑色眼瞳,江源垂下眼,袖中的手摸了摸藏于袖袋里的铃铛。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前往九皋殿前,换了个假铃铛挂上;也说不清,为何对上掌门与葛青的眼时,会感到惧怕。
仿佛眼前所见的,是某种非人的物质。
他心底里生出了某种可怕的猜想。
那个他们曾向掌门汇报过,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的魔。
正清门的异状,以及葛青和掌门身上的诡异,是否由它导致?
江源握紧了铃铛,强迫自己从呼吸不过来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这个时候,他能找谁验证?谁有可能相信这荒唐的猜想?
此刻,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不在正清门的人。
柳三思。
待葛青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柏尘寰敛去了面上温和的笑,手指合拢,碾碎掌心的银铃。
一道黑影于他身后浮现,飘出非男非女的声音:“好乖巧的弟子,若是知晓你的真实目的,恐怕很容易就崩溃了吧。选中他,不过是因为身体不错、精神也更好控制,到时候夺取身体、吞噬意识方便点。连功法,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唯一的用处就是透支自己的天赋,让身体更适应「我们」。”
柏尘寰嗤笑道:“不满意吗,不会出现第二个我。”
而当他再开口时,嘴中却出现了另一道冰冷的声音:“你,也可以摆脱这具累赘的身体,你的意识将彻底与我们融合,与我们共享永生。”
“而这一切——”
三音合一。
“皆是为了正清门的不朽。”
◇
第100章 终焉(4)
从人皮上把阵基复刻下来,并将其融入顾清霄留下的阵法中,是件难度极高且工作量极大的事,单是解析阵法这一关,就挡下了不少弟子,多看几眼阵法便会头晕脑胀,甚至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这些弟子要么去搜罗日常用的食物与药材,要么就去白九祝那帮忙编红结。
其他人则是分组聚在不同的房屋里研究阵法,但几天下来,用来记录完整阵法的图纸仅仅绘制了一角。
照这样下去,至少得一年半载才能完成。
午休时间一到,围着圆桌的弟子齐刷刷躺下,和乾气馁地甩下笔,抓着头发躺地翻滚,但身体没有顺势撞到桌角,反而是某个人的腿。
他睁开眼,撞上一双圆润且含着担忧的眼睛。
啊,是柳三思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叫什么来着,顾乐语?现在外面那个高耸入天、几乎要把水月村整个围起来的机关壁就是她的杰作。
和乾可还记得那天知道他们要留下来后,这个机灵的小姑娘偷偷摸告诉柳三思水月村有个机关壁,可以将其开启防止他们背叛逃跑。
在场的人都是修者,谁听不见她的声音,但和垠师姐默认了,他们也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于是,水月村外多了一个只有柳三思三人才知道通行之法的机关壁。
和乾脑子卡了一下,才后知后觉要在小孩子面前保持一点身为大人的自尊,状若无事地扒拉着头发坐起身。
顾乐语手里端着补充精力的药膳,忧心忡忡道:“您还好吗?”
她一开始有些怕这些黑衣服的人,在她的认知中,只有来自阴曹地府的鬼怪会是这副模样,而且初见时的画面给顾乐语留下了不小心的阴影。不过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发觉这些沉默寡言的人也没那么可怕,渐渐的也敢搭上几句话。
“头晕而已,休息一会就能恢复了。”和乾整理下语气,接过药膳随便扒拉了几口,一抬头险些魂飞魄散。
只见顾乐语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用留影石刻印下来的阵法与阵基。左右两边的弟子都与和乾一样要死不活地吃药膳,竟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行为。
心性或者修行较差的弟子多看几眼都载不住阵法的影响,更何况这么小的一个凡人小孩。
和乾赶忙提起她的衣领放到地上,扒开她的眼睛看:“还听得见我说话吗,眼珠能不能转动?难道柳三思没跟你叮嘱过不可以看这些阵法吗?诶,别给搞傻了。”
他狠狠地拍了下旁边某个行尸走肉般扒饭的弟子:“快!去找个医修过来。”
其他弟子终于意识到了发生什么事情,一个个紧张地围过来,像对待什么坏掉的珍贵机械般,要么轻轻拍脸,要么提起她的手摆动一下。
“她都没反应诶,不会是真的傻了吧。”有人如是说道。
顾乐语眨了眨眼:“那个……我没事。”
其实她是被突然围上来的人墙们吓到了。
但是看到他们紧张的模样,顾乐语默默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
还能说话。
众人松了一口气。
和乾却察觉到了什么:“不会觉得头疼难忍,也没有其他不良反应?”
顾乐语摇了摇头,愧疚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柳哥哥有叮嘱过我,但刚刚感觉那张图上好像有个地方画错了。”她指着桌上仅绘了几笔的图纸,这是和乾等人一早上的研究成果。
“所以想看一眼石头投射出来的图像验证一下。”
顾乐语之前也在无意间瞟过一两眼留影石上的两幅图,都没有不良反应。
在发觉图上的问题时,她想过直接提出来,但担心如果是错觉的话,会给他们徒添麻烦,而如果不提出,真错了会不会造成很糟糕的结果。思量到最后,顾乐语决定鼓起勇气多看一会阵法,想着只是一会而已,应该不会事情,却没想到会把和乾等人吓成这样子。
她内疚地绞紧双手。
这下不止和乾,其他弟子也察觉到了,顾乐语口齿清晰,举止无异,显然没受半点影响,而且按她话中意思……
“你能看清这两幅图?”一道女声先于他们提出这个问题。方才那位跑去找医修的弟子回来了,但找回来的是和垠师姐,后面还跟着笑眯眯的柳三思。
也不知两人听到了多少,和乾苦着脸站起来,生怕师姐因为他没看好个小孩而同他算账。心里头却暗暗记下那名去找人的弟子,回头深入交流一番。可恶,找谁不好,偏偏找上了正在替柳三思解决灵窍被毁事宜的师姐,把两个人都招惹过来了。
和垠斜睨了他一眼,便将注意放回在瞧到柳三思后更加羞愧的小姑娘身上,再次询问道:“你能看清这两幅图?”
顾乐语没有收到柳三思的责骂,她反而从那双笑着的眼中得到了些许鼓励,缩回去的胆子又壮大回来了些,小心翼翼点下了头。
“那么,你确定这里画错了吗?”和垠点在图纸的某处,正是方才顾乐语说出错的地方。
顾乐语再次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勾勒,肯定道:“这里应该是个图案,而非几个黑点。”
和垠眼中透露出惊人的认真,顾乐语瑟缩了一下,向前一步抓住了柳三思的衣角,小声问道:“我说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