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回舟摇摇头:“不止,必然还有其他的。”
“我……想获得能够杀死祸魔的力量。”要是换成平常的柳三思,绝对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摊牌,可惜现在是有话必答版的柳三思。
“如果是为了这,那么你不是早就拥有了吗?”俞回舟道。
“祸魔害怕至纯之物。九尾狐族生而纯善,难以受祸魔侵扰,而小狐狸所拥有的血脉力量是我所见过的九尾狐妖中最强的,心性极佳纯而无垢。因此,他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能力——无需依赖任何捷径,他身上的任何东西能轻而易举杀死祸魔的分念,就连你,也因同心契的影响而拥有了类似的力量。”
“但这对祸魔本源的伤害是有限的,要想完全杀死祂,得把祂封印在小狐狸体内。顾清霄的阵法只能暂时限制祸魔,但只要剥离小狐狸一魂使他永眠不死,他的血肉就是祸魔永恒的囚笼,于祂而言与死无异。”俞回舟曾以半魂锻剑,至今仍能够凭借细若雨丝的联系读取裂刀的部分记忆,获得柳三思以及白九祝的部分信息。
若非被一爪子堵在嘴巴上,柳三思一半都听不下去,必然要骂一句叽叽哇哇说什么鬼话。
白九祝的情绪并未因为他的话生出波动,冷静道:“但这个方法是下下选,要用什么来保证我的肉身永不磨灭?保证不发生任何意外?若困得住一时却困不住永生永世,那也不过是个甩手掌柜,将现在的问题留给后人来解决。”
早在恢复记忆时,白九祝就已经明白祸魔对于他的恐惧来源于何处,也曾与柳三思交流过类似的方法,在抛弃一切私人想法与情感后,他们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直接杀死祸魔显然是个更保险的方法,而在万年前,你就向我们展示了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我也明白俞前辈的意思,万不得已时,我知道该怎么做。但你如今出现在我们面前,总不能是专门为了气人的,柳三思回答了前辈问题,可前辈还没回答柳三思第一个问题,虽然前辈还没说,但我也猜到了一些原因。”
牙尖嘴利的小狐狸。
俞回舟被怼得差点哑口无言,但却并不生气,反而越瞧越喜欢,那一声声前辈叫得人身心舒畅,他饶有兴趣道:“你猜到了什么?”
白九祝道:“从刚才我就觉得,俞前辈身上有股与柳三思现在类似的气息。容我大胆猜测,这与你所说的「天地」有关,你因此不受柳三思影响。但「天地」同化究竟是什么?你也曾经历过?”
俞回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小狐狸,你可还记得,我说过祸魔害怕至纯之物吗,灵气是否算得上至纯之物?”
灵气源于天地与万物,是世间至清至阳之所在,白九祝犹豫地点下头:“但祸魔本源占据过那么多修真者的身体,不论是修行还是使用灵力,都没有任何阻碍与影响。”
“那是因为不够浓郁。”俞回舟示意他看向地面,“你观柳三思躯壳中的灵气,与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白九祝凝神感知。
一丝细微的、让人难以察觉的欢欣,从柳三思体内与体外交叉奔流的灵气传来。他竟从灵气中感受到了蓬勃的生气,仿佛那是活着的生物:“这……是同化?”
“这只是「天地」肯定他的意志后,所给予的回答与力量,但没想到柳三思能承担那么多,执念深到强制与「祂」产生共鸣。”俞回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伸手虚空点了点柳三思手掌的流光,“但若是这东西侵蚀了他的全部意识,就会迎来同化,所有的记忆与情感都会消失,融入天地之中。更简单易懂点的说法,那就是成「神」,视万物为刍狗,无情无欲,没有形体,只为天地不灭而存在。”
“但俞前辈现在是残魂,说明同化可解。”白九祝极快地从方才的话语中提取信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得到肯定的答复。
可惜,俞回舟的回答并不如他所愿:“同化一旦开始就无法消退,而我从未被同化。”
“当初锻造天恩剑,我引来「祂」获得了答案——至清至阳之气可弑魔,但我不敢赌人的肉体能否承担「祂」所给予的力量,最终是由天恩剑容纳那股力量,我以半魂入剑才能拥有弑魔的能力,窃取到与「祂」的短暂共鸣,而代价是神魂俱灭。”然而,他的一缕残魂却被生了灵智的天恩剑以及正清门土地下的英魂留住,但关乎「天地」的记忆,却被法则抹去。若非柳三思的共鸣同化影响了法则,他也记不起所有。
“不过——”俞回舟笑眯眯地看着白九祝那对随情绪耷拉下来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同化无法消退,但可以转移。恰好,沾有「祂」气息的我,可以做到。”俞回舟摊开了手,不知何时,本来附着在柳三思意识上的流光,已经到他的手里,“果然,「祂」果然很钟意我。”
【作者有话说】
俞回舟:牙尖嘴利小狐狸。
柳三思(撸起袖子,展示手臂上的红印)(炫耀)(暗爽):九祝咬我一点也不痛。
俞回舟:?
俞回舟:谁问你了?
◇
第107章 终焉(11)
恍若疲惫的旅人终于抵达归途的终点,俞回舟笑容舒朗,语气格外轻松:“这么说或许有些自恋,但是,请不用因我感到悲伤。我还得多谢柳三思,让这缕残魂能提前获得自由,此后天地任我行,逍遥自在。”
“最后,作为厉害又好心的前辈,给予你们一个有用的消息。”金色的流光在脱离柳三思后,眨眼间便侵蚀了俞回舟大半身躯,“自尹容济开始,祸魔也学会了狡兔三窟,会将自己的本源切割出一小部分藏匿起来作为保命手段,如果不一次性将祂们找出来并全部杀死,只会再蹈覆辙,只有一种情况,祂会短暂地召回所有的本源。”
安静许久的柳三思陡然开口:“在祂更换身体之际。”不知何时,他眼底清明了不少,同化对他造成的影响逐渐消退。
“没错,这任正清门掌门人的身体快走到尽头了,祂已选好下一任宿主。”俞回舟的面容分明还很年轻,可白九祝于恍惚间看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慈祥老者,“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你做的。”柳三思望向他,仿佛透过那平静的面容,看到了埋藏千万年的不甘。
俞回舟沉默了一瞬。
“如果「尹容济」没有被祸魔彻底吞没,替我问一句……”说到一半,他却长长地叹了一口,释然道,“罢了罢了,再问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话音落时,金光彻底将俞回舟吞没,凝滞的时间似春日破冰的河水重新奔涌起来。
月落日升,朝阳的第一缕光落下,繁星隐没在云海。而有的人,也隐没在命运的长河中。
来不及再说什么,柳三思的意识猛然下坠,跌入躯壳中,五感顿时如潮水般涌回。
第一感觉是疼痛,只是动弹手指,骨骼重组的剧烈疼痛狠狠凿入大脑,耳畔嗡鸣回荡,嘈杂的人声像是在身边响起,又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发生……什么?”
“师……困……链断……”
“柳三……有灵力……”
“成……了?”
缓了好一会,柳三思才察觉到疼痛逐渐在消退——被久违的、强大的灵力抚平。
他还闭着眼,但周遭狼藉的景象却宛如映画般浮现在他脑海中,空气中奔流的灵气宛如光点,清晰可现,而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只碧鸟。在被拉回身躯时,柳三思下意识将那只騩山之外呼唤自己的吵闹碧鸟一同拽了下来。
最终,灵识落在了捧着他的脸,一脸担忧试图探知他身体情况的白九祝身上。
直到此刻,柳三思的五感才彻底回笼。
他嗅到了属于土地的安心气息,听到了和垠等人声音,感触到脸庞温冷而柔软的手心。
卸掉支撑身体的一切力量,他顺着力道抱住了没有防备的白九祝:“我成功了。”
像是炫耀,又像是在归还承诺与信任。
搭在他颈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最喜欢你了,柳三思真厉害,好好睡一觉吧。”
捕捉到重点字语的柳三思,终于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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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真实存在过的噩梦。
剑光撕扯开吞噬天空的浓稠恶念,黑云破碎,天光乍现。
一把断剑,从天上,落到了地下,插入染血的法阵。
寂静之后。
活下来的人与妖,掀起轰鸣般的笑声与哭声。
唯独他,拾起断剑仓皇地望着天,试图找到它的主人。
姗姗赶来的人群围了上来。
丑陋扭曲的面孔说着或是安慰或是惋惜的话语,嘴角却拉到了耳边。
“尹掌门,节哀啊。”
“要不是有正清门弟子们主动打头阵,各门派都得损失惨重。”
“哎,也是我们自己弟子没能力不争气,要是都能像正清门弟子一样优秀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