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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恐怖灵异 > 穷凶极恶 > 第118章
  祁染沉默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面露疑惑时,他再度张口。
  “西乾二百五十九年,温祸半年后,温知雨于关阳府一带,现今岭北界内,逢人搭救,得以存活。”
  [——“先生不回乾京了吗?会一直陪着我吗?”]
  老学者再度提问,“关于这个搭救的人,有什么定论吗?”
  祁染安静地垂眼笑了笑,“已知是位无名文人,与温知雨关系非常亲厚。后来任天玑司司簿兼侍童一职,曾入画我身后这幅《合辰祈泽天沛大仪》,并于大仪上留下简短记事二句。但在历史上并未留下过多踪迹,生平已不可考。”
  [——“我...因为我喜欢先生,我不想先生走...我喜欢你啊!”]
  杜若提问的声音传来,“那么在天玑司被视作同党清算后,这位司簿最后如何了呢?”
  祁染藏在稿纸下的手指倏地收紧,“我不知道。”
  台下并没有感到奇怪,历史研究本就有很多解不开的空白。只有杜若敏锐察觉到了祁染一闪而过的情绪,却不明白原因。
  祁染的声音重新响起。
  “至西乾三百一十四年,温知雨化名闻珧,前往乾京,投入相国白枞门下,次年于乾京选考拔得头筹。”
  [——你别丢下我,别忘了我,好么?我去找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就在你旁边寻个地方住,配房就好了。给你当侍从也好,侍候你也好,你不要抛下我...好么,好不好?]
  神官清楚,只要自己踏入朝堂,即是踏入死局,迎向自己的死亡。
  他沿着这缘分,从没有过一丝犹豫,行走了二十年。
  “西乾三百一十五年,温知雨入主天玑司。”
  南博外暖阳高照,正是春日盈盈,温润凉爽,雨丝绵绵而下。
  祁染在此时此刻,无法不想起研一时那个第一次从导师口中听见知雨简短生平的午后,同样和今天一样,是一个微雨春日。
  “闻珧”这个名字纠葛着氤氲在水汽中的草木香气,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嗅觉为他埋下了有关这个千年前古人的第一印象。
  那时他以为他是没什么感觉的。
  怎么会没有?
  这印象埋藏在从此之后的每一场春日雨后中。
  听众们的声音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听见了自己为所有人细数着知雨的所有不为人知的人脉关系。
  “除了天玑司司簿,天玑司另外三副官,东阁杜鹃、西廊宋瑜、北坊谢小小,以及幕僚郭棂,与温知雨早年就已经相识。是同僚,亦是同志,也是至交挚友。四人在天玑司遭难前被温知雨与白茵白枞安排稳妥,避免了卷入清算的命运。”
  “同时,温知雨与相国白枞亦师亦友,并非表面政敌。”
  “温知雨幼年时期有一位老师,本名宋璋,才华绝伦,所作文章曾被西乾官学理事陈徽之子挪用,青年抱憾而亡。温知雨感其恩德,为老师报仇雪恨,并收留其幼弟,成就日后的西廊宋瑜。”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声,这又是一个颠覆大家认知的消息。宋璋并不出名,但被挪用的那篇长文是教科书级别的重要作品。
  他的讲解已经进入终声。
  等待许久的听众们纷纷举手提问,之前的那位老学者犀利地看向祁染,“综合目前的所有发现,您会如何评价温知雨?”
  祁染合上稿子,安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开始以为他走了神。
  “我认为,温知雨毫无疑问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无愧于白衣卿相之名,从始至终,始终如一。就像春日山茶,灿烂地开完这一春,便毅然决然地飘零而去。”
  他鞠了一躬,将自己的所有情绪收拢在灯光下的阴影里,“谢谢大家。”
  再度抬起头来时,他仿佛还是最初的那个祁染,带着笑容站在聚光灯下。
  鼓掌声逐渐响起,像涟漪一样泛开,久久不歇。
  “做得很好。”宋导在一旁笑着赞许,她的笑容一贯温和斯文,恍惚间,让祁染想到那个在油灯旁唤他“染兄”的书生。
  “我家小染太棒啦!”一道清丽女声响起,祁染循声看过去,看见人群之中,清致美丽的姑娘手里捧着一束花,走过来为他鼓掌。
  白简头发有些凌乱,看得出来是赶着过来的,表情有些遗憾,“紧赶慢赶还是只赶上了最后,对不起啊小染。”
  祁染接过花,摇摇头,努力旋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你来我就很高兴了。”
  谢华早就按捺不住了,装得深沉稳重地走过来,“姐姐,好久不见啊。”
  白简冷不丁被无声无息过来的谢华吓了一跳,杜若在旁边捂着嘴嘻嘻偷笑。
  祁染同样脸上挂着笑容,欢声笑语从身边传来,他如今已经能下意识地自发将自己也没入周遭的环境之中。
  他微压嗓音,切换成一种轻松的语气悄声调侃谢华,“你怎么回事,身边有了若若,还盯着别人的姐姐看?”
  谢华还没说什么,杜若先愣了一下,嘴巴张成O型,随后爆笑起来。
  祁染不解其意,但也自动跟着一起笑。
  谢华赶紧拉着他和杜若走到一边,生怕被白简听到,“你可别乱说,这误会大发了!”
  祁染继续熟练地挂着笑容,“什么误会?”
  杜若指指自己,又指指谢华,捧腹大笑,“师哥,我和谢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是表兄妹!”
  祁染的笑容凝住,明亮灯光下,面具般的表情中终于破碎开,露一条小小的缝隙,撕扯开后,暴露出的是曾以为死死压在内心处就能当作无事发生的一隅。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说过?”
  谢华误会了他的神情,以为他不高兴,赶紧赔笑道:“是这么一回事,这不平时也影响不了什么,就没怎么宣扬。”
  杜若插声道:“师哥你别生气,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主要是宋导也嘱咐过我们尽量少提,免得影响不好。”
  祁染听见自己怔忡的声音,“什么影响不好?”
  谢华抓了抓脑袋,“其实宋导是我和若若的舅妈,这不说出去怕别人以为我俩走裙带关系吗。我对天发誓,我和若若可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
  “确实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杜若吐槽道,“只不过区别在我是真喜欢理文献,你是调剂过来的。”
  谢华不乐意了,“臭丫头,你怎么专拆人台呢!”
  两人小声拌起嘴来,远处白简拎着几杯刚买来的冷饮,和几个小朋友们分了,又闲聊了一会儿,约好明天出来吃饭,闭馆后各回各家。
  白简不乐意回家,正好去年年末郭大爷把银竹院的另几间空厢房翻新整理了出来,祁染就带着她回银竹院住。
  正值春日,曾经绵延绿意再现眼前。
  白简轻声赞叹,“原来这儿的春天这么漂亮。”
  祁染同样将目光投向远处的一片花海。
  郭大爷曾经说过,他来得晚,没赶上花期。等到下次春天,他就能知道这一片种的是什么花。
  他如今终于看到了。
  “太美了,是山茶啊。”白简的声音飘摇在耳边。
  漫天遍野的赤红纯白,傲然绽放,倒映于碧波荡漾,微风吹动花枝轻摇,迎接祁染的归来。
  白简还想再发表点感言,就看见祁染低下头去,身形沉重疲惫,匆匆走入庭院。
  毕竟刚结束了一整场演讲,累也是理所当然的,白简也跟着走进去,“以前公园还没废弃的时候种的都是玉兰花,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后面有这么大一片山茶。”
  祁染忽地开口,勾走了她的注意力,“姐,你要不多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白简打了个响指,“放心吧,年假都用上了,这回你得陪我好好玩玩。”
  祁染随后道:“会不会耽误你副业?”
  “哦,那个啊。”白简应声,“没事,我副业在哪儿都能做。”
  祁染迟钝地冒出一丝关心,“姐,你副业是做什么的啊?”
  白简轻咳一声,露出一点神秘的笑容,卖起了关子,“想知道啊?”
  祁染的眼神落在她脸上一瞬间,又十分自然地撇开。“想啊。”
  眼前的人穿着衬衫牛仔裤,线条随意简单,是现代气息强烈的一身衣服。
  只要他不去看姐姐的脸,避开那双美丽又带一点狡黠的眼神,哪怕如今身在银竹院,他也可以让自己不去想起另一位与姐姐长相如出一辙的姑娘。
  也就可以让自己不去想起另一段时光中,发生在这个庭院内的点点滴滴。
  “我嘛。”白简笑了笑,随手把耳边碎发拨开,右眼下的痣在阳光下蒙上一层暖色,几乎像是一颗朱砂痣,“在写小说。”
  啪嗒。
  祁染手中的挎包掉了下去,落在地上,里面的演讲稿散落飘零。
  白简愣了愣,弯腰就要去捡,一旁的祁染像是脱了力一样,背靠着廊柱滑坐下去,仿佛被抽走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