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无论明镜台上,还是周围湖水中大小船只,都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是想不到什么很好的应答方式——这是正常人应该会做出的反应吗!
难道不应该是束手就擒自证清白,“让自己的罪责名副其实”是什么意思?!
虽然搞不清白公冶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齐齐戒备的看向他,就连出手来挑衅他的人,一时间也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充满疑虑的看向他。
“你,你想做什么?!”
“你可不要乱来,有话好好说,你,你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应该好好珍惜新生的机会,虽不至于前尘恩怨尽消,但也不是不能商量一下折中的办法。”
折中——这两个字倒是让公冶慈真正感到有些好笑,是觉得怪不得天道偏爱人族,果然还是人族有意思,妖魔鬼怪都直来直往,爱极恨极,很少会想到什么折中的处理方式,唯有人族——
什么都不做时,便气势汹汹的尽情讨伐,然而若说要拼个你死我死动个真格,那也不是不能再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谈。
但公冶慈不打算满足这个愿望。
不过他很好心,决定给这些如惊弓之鸟的世家一点缓和的时间。
“来和诸位定下三月之期,如何?”
公冶慈露出如春风和煦的微笑,说出口的话,却叫人感觉好像寒风刺骨:
“三个月后,吾将以飞花榜上的名门世家排行,一一造访,还望诸君不使吾败兴而归。”
此言一出,顿时如一石激起千成浪。
有人震惊他竟然打算再现当年一人挑百门的风姿,并为此惊恐不已,仿佛遇见宗门灭门的惨状——
当年公冶慈是初出茅庐,剑挑百门只是为了亲自体验不同剑道的妙处,而如今却是复仇归来的公冶慈,可想而知,绝不是点到为止的比试剑招,说不一定……要灭人满门。
又有人后悔不已,一部分后悔干嘛非要挑衅他激怒他,一部分则后悔为什么要绞尽脑汁想要被评上榜——昔日叫名门世家引以为傲的飞花榜,现下岂不是直接变成阎罗王的夺名册了。
另外一部分,则是直接后悔做什么非要来验他的身份,就当做不知道他的真身是谁不行么,这下好了,直接把人激怒。
只是显然无论是怎样的情绪,接受或者不接受,都不能够动摇公冶慈的决心,他也完全没打算听别人对此的看法,向众人宣告过这项决定之后,便告辞离去。
不是没有人想要阻拦他,但无济于事,上一刻赶到他的面前,下一刻他就整个人消失不见。
辉光闪烁之间,一道迷惑人心的阵法被随手布下,并不难破除,但就算只用片刻功夫就把阵法破解,公冶慈也早已经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除了他,一并消失不见的还有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
在方才不少人都飞扑上前混战的时候,崔缄意这个比在场其他人和公冶慈的关系都要关系匪浅的人,反倒冷静下来,矗立一旁不做任何动作,只是他越发冷凝如霜的难看表情,彰显着他的心情不如他的表现那么淡定。
事实上也好像正是如此,如果真有人能追上公冶慈消失的步伐,大概也只有他了。
只不过,*鉴于芥子阁弟子一向都很神出鬼没,而今晚这场闹剧,崔缄意也很是低调,并不像是众人想象中那样对公冶慈的出现愤懑不平,所以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他消失不见,更无从谈起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渊灵宫宫主司空长乐倒是注意到了他的消失,但显然他的注意力仍放在公冶慈挑衅的言辞上,对于崔缄意的离去只是了然一笑,便不再关注,而是长吁短叹道:
“哎呀,没想到万年第二竟然还有万年第二的好处,目前来看,至少我渊灵宫不会是第一个丢脸的,最新的飞花榜榜首,似乎仍是衍清宗,如何,祈师侄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眼看向衍清宗的位置——衍清宗的宗主深居简出,并不像他一样爱凑热闹,这场验证公冶慈身份的集会,也只是派了门派大师兄祈静渊前来,祈静渊闻言,先是朝他行礼,然后才徐徐说道:
“自然是扫洒门庭,恭候以待,以公冶前辈的修为,必然能给予吾等晚辈一番长远感悟。”
祈静渊又环视一周,说道:
“看来今夜再无他事,既是如此,也容晚辈先行一步,诸位,告辞了。”
说完之后,他便带人离去。
司空长乐啧了一声,有些无聊的说:
“还真是没趣味的反应,既然如此,我渊灵宫也该早做恭候大驾的准备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站了起来,同样环视一周,笑吟吟的说:
“诸位自求多福,再会。”
而后,也带着白渐月等人从容离场。
昆吾山庄庄主龙渊哼笑一声,倒是也很不在意的说:
“我倒是等着他登门拜访,既然他自认身份,那有许多问题,也该到了要解答的时候。”
说完拂袖而去。
明镜台上便只剩下药王张知渺与其他零星修行者,见诸位将求援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张知渺也唯有叹息一声,他倒是想安慰这些陷入忧虑中的修行者——
虽然这样说有些贬低名门世家,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如今的名门世家,无论是修为高低,或者传承深浅,都不足以引起公冶慈的兴趣,所以压根没必要自己吓自己,三个月后公冶慈真正到访,大概也只是逛一圈就离开了。
以张知渺对公冶慈的了解,他并没有从修为差距过大的修行者身上找满足感的爱好,当然,自找死路非要在公冶慈面前不断挑衅的人,公冶慈也会满足对方想被凌虐的期望就是了。
毕竟公冶慈也真不是什么心宽似海的善人。
总而言之,除非自己太过作死,其实不必怕公冶慈找上门。
又但是,张知渺并不能确定公冶慈突然挑衅名门世家的目的何在——究竟只是恶趣味发作,想要让这些人感受一番头顶悬剑的恐惧,又或者另有深意?
如果是后者,那他如果说什么不必理会,不必担忧之类的话,岂不是适得其反的提醒,反倒会让这些人陷入更不妙的境地,过往无事人的无数经历证明,在没有明确了解公冶慈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最好不要妄自猜测他的想法,更不要根据自己的猜测,去自以为是的进行迎合,那往往会导致惨淡的后果收场。
于是,最后张知渺也只是说让在座诸位刻苦修行,以静候来日公冶慈的拜访。
***
公冶慈漫步月光之下,从竹林小径穿行而过,身后悄无声息的跟上了一条人影。
说是悄无声息,却也很有存在感,月光将两人身影拉的细长,只需要一个回头就能发现后者的存在,但跟踪者并不打算躲入旁边的林木隐藏踪迹,而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公冶慈的身后。
就像是许多年前一样同行月下,很多时候都是在沉默中度过,很多时候也犹如闲话一样说出许多名门辛密,仿佛名门世家不过是阁主与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可以随意摆弄。
然而此时此刻,已不是彼时彼刻,无论身份还是心境,都有着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终,身后跟随的人没忍住率先开口:
“阁主竟然也会收徒么?”
哎——这是什么话,他怎么不能收徒,还收了好几个呢。
公冶慈道:
“随便收几个徒儿打发时间解闷,应当不是什么罪过之事。”
不是罪过之事,却叫人看不顺眼,心中郁结。
明镜台上冷眼旁观,崔缄意如何看不出来那站在司空尽欢身后的少年对公冶慈的仰慕之意,真心实意的为他之忧而忧,怎么可能只是收来解闷——
但也不一定,自己不是连个徒弟的名头都没捞到,却还是真心实意的对公冶慈言听计从么。
只可惜,公冶慈并不在意他的效忠。
真可笑,明明是那么无情的人,竟然也会收徒,怎么能够收徒——那岂不是更显得他碌碌一生,宛如笑话一场?
崔缄意忍不住冷嘲热讽:
“未曾想过,阁主这样无心无情的人也会收徒,也会真心教导弟子。”
公冶慈对他的负气之言毫无波动,只是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疑惑:
“区区不才乃是山野清修之客,不知所说阁主是哪位?你若是认错人了,还是早日回头为好。”
崔缄意:……
这条路都已经快要走到穷尽,却说什么回头的话,不是太可笑了么。
崔缄意见他全无一丝一毫想要叙旧的意思,于是心也冰凉下来,握紧了手中的玉箫,冷声说道:
“阁主既已承认前世身份,又何必再做这番陌生姿态,难不成阁主是在怀恨我背信弃义之举,所以才连认我都不想?”
唉,这般幽怨的语气,不知情者听闻,恐怕会误认为他才是负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