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薄西山,残阳也沾了血色,通红地挂在天际,底下梁军的动作小了些,城头上的守军刚松了一口气,就又跳着脚飞奔而来。
快,快去禀告王妃!郑大人被抓了!
消息传到郑子歆耳朵里的时候,她浑身一震,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头一次出现了裂隙。
王妃!小五一把扶稳了她:眼下不能乱
我知道郑子歆有些咬牙切齿的,那张过分美丽的容颜上乍然浮现出的冰冷让在场人都为之一惊。
萧方炬还说什么了?
士卒恭恭敬敬呈上来一支箭簇,尾部穿了一封书信,小五取下来展开:南梁萧方炬请兰陵王妃一叙
并未用尊号,足可见此人狂妄自大。
郑子歆冷笑一声:开城门,去会会他
王妃!呼啦啦跪了一大帮人堵住了她的去路,小五拽住了她的衣角,用两个人才能听见低声道:请王妃以大局为重,郑大人若若有不测
她咬了咬牙,索性一股脑说完:那也算是为国捐躯,犯不着拉上王妃以及整座扬州城陪葬!
郑子歆回头,赏了她一个大嘴巴子,声音似凝了一把冰渣,一字一句道:那是我哥
纵使有千百般不是,也是从小呵护她长大的大哥,她体弱不能出门,郑道昭每每游历回来,给她带各色机巧小玩意儿,再小一些的时候,父亲忙于公务,是郑道昭带她读书习字,教她《三字经》《孔孟之道》。
一转眼她已嫁为人妇,兄妹俩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亲密,可手足之情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尤其是她上辈子从生到死都是孤身一人,郑家给了她太多的温暖,郑道昭若陷在扬州城,她有何面目去见二老?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城门大开,玄甲士兵鱼贯而出,当中簇拥一人,半旧的锁子甲,洗的发白的雪白长衣,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支素色的琉璃簪别了,她头一次做戎装打扮,却也不违和,反而有说不出的清贵,眼角的泪痣在火光映照下灼灼生艳,平添了几分艳色。
萧方炬眸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缓缓纵马而出:兰陵王倒是艳福不浅,只可惜你跟错了人
少废话,把人交出来郑子歆不为所动,安坐在马上。
几个梁军将郑道昭推了出来,雪亮的长刀压在他的脖颈上,逼迫他跪于两军阵前。
退出扬州城,就把这个废物还送还给你
郑子歆扬起下巴,斩钉截铁拒绝了:不可能
那么王妃是想以卵击石试试朕的铁骑能否踏平扬州以及整个北齐吗?!
你的铁骑能不能踏平扬州还是两说,我齐家军的威名却早就响彻寰宇,你比元钦又如何?
她轻轻抬了抬手,身后神机弩缓缓启动机括,漆黑的箭簇纷纷对准了他。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在下贱命一条死不足惜,能拖上梁帝倒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陛下,小心!几个亲卫上前来将他围的密不透风,萧方炬反而大笑了一声:有胆气!对朕的胃口,不如这样,你,来换你的兄长回去如何?
这次郑子歆想也未想便应下了:好
第121章 亡魂
唔唔郑道昭激动起来, 他口不能言, 目呲欲裂,全然不顾压在脖颈上的雪亮刀锋,拼了命地想要阻止郑子歆过来。
小五将她扶下了马, 在两军阵前站定了: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你自己慢慢走过来,不许带武器
郑子歆皱了一下眉头, 陛下知我目不能视,寸步难行, 倒是在强人所难了, 小五
小五会意,解下了腰间的短刃, 连袖箭都扔下了,如此,萧方炬才放心,颔首道:兰陵王妃倒是识时务,既如此, 就让你那个侍女陪你过来吧
一步步走进敌人的刀剑丛中,郑子歆的步伐却不见凌乱, 反而有种闲庭散步般的稳重,三军寂静不发一言,天色灰暗下来,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撕裂了灰蒙蒙的天幕,响遏行云,平添了几分悲壮。
郑子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放人吧
萧方炬大笑:兰陵王妃真是好胆色, 不愧为女中豪杰!放人!
同时几双手扣住了她,推搡着她往阵中走,走过郑道昭身边时,那人眸子里泛出一丝血红,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妹妹
郑子歆浑身一震,脚步微微一顿,就是这一错身的功夫,郑道昭从她身边滑开,本已憔悴不堪的人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用肩胛骨撞开了押着她的士兵,反手抽出那人腰间佩剑,红着眼往萧方炬胸口刺去。
萧方炬身边高手如云,哪里轮的到他近身,不过眨眼功夫,万箭穿心,衣衫褴褛血流成河的郑道昭看着脱离了桎梏的妹妹,与遥远的北方,昏黄的天色被血色残阳尽力破出一丝明亮来,微微弯了弯唇角:臣郑道昭为国尽忠了
尔后,猝然长逝。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小五告诉她的,对于她来说,不过就是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里,她,失去了她的哥哥。
人头攒动,马蹄雷动,郑道昭一死全都乱了套了,她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似还没从那场噩梦中抽离出来,脸上溅到的不知是谁的血,温热,略腥,泪水忽然之间就似开了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混乱之中,小五一把将她拖出了危局,在她耳边大声吼道:王妃!现在不是你脆弱的时候!三军都在等着你的号令!!!
还能有什么号令呢?
郑子歆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一双眼:杀
南梁军营。
满头大汗的稳婆快步跑出了王帐:快!快去请军医来!
娘娘千金之体,本避讳男医,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再拖下去就是一尸两命。
头胎本就凶险,萧含贞又受了惊吓,心绪激荡之下,预产期竟生生提前了一个月,胎儿头大,胎位不正,卡在产道中硬是出不来,再这么下去,产妇大出血,胎儿窒息,可不就是一尸两命。
军医来瞅了瞅,哆哆嗦嗦写了几副药方,又赶紧派人前往前线通知萧方炬。
陛下,陛下,保护陛下!穷途末路之时,最能激发出一个人悍不畏死的凶性,即使梁军人多势众,但还是被这不要命的打法一时有些骇住了,连连后撤。
慌什么?!萧方炬一把推开前来搀扶他的参将,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逐渐脱离了自己的视线,被带回了齐军阵中,有些咬牙切齿:没能斩落兰陵王的羽翼倒真是分外可惜,传令,后队变前队,弓箭手压阵,破弩手何在?!
山呼海啸,末将在!
萧方炬震臂一呼:结阵!
所谓破弩手,就是专为重甲齐家军设立的一种打法,持八尺长矛,上有倒刺,只要勾住一点儿衣角,便能戳进皮肤里,连皮带骨削下一块肉来,北齐重甲兵全身覆盖重甲,刀枪不入,只有面门因要换气留了破绽,给了南梁可乘之机。
破弩手压上来,阵线逐渐往后缩,刚刚的优势荡然无存,小五的意思是进城暂避锋芒,郑子歆摇头拒绝了:再等等,最多一刻钟
等?眼看着齐军节节败退,小五简直气急败坏,看着她纹丝不动的样子,悄悄抬起了手思索着究竟该用多大的力道才能不伤到她又能把人打晕扛走。
未等她动手,南梁军突然一阵骚动,原先指挥号令的中军忽然犹豫不决起来,齐军拼着悍勇,又一口气压了回去。
小五这才舒了一口气,去看端坐在战马上的她,顿觉有些不妙,那人咬着嘴唇,似在忍耐极大的痛苦,本以为是突遭变故,亲人离世,心绪难免激荡,细看去额角已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到了脸颊上,唇色不正常的雪白,握着缰绳的手也抖的厉害。
小五大骇,惊叫了一声:王妃?!
郑子歆循声而去,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手抖的更加厉害,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轻轻吐出三个字:一,二,三
话音刚落,南梁阵脚大乱,前排的破弩手一个接一个犹如喝醉了酒般疯癫起来,先是脚步虚浮,后又跌跌撞撞对着身边同僚挥舞起了刀剑,不过一盏茶功夫,全线乱做一团。
先锋大将陈猛见势不好,连斩了几个逃兵也无济于事,派人去中军报信,得到的消息却是:贵妃娘娘生产,陛下已经回营了。
顿时气的跳脚,嘴里蹦出了一连串脏话:干他娘的!给老子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