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道昭身形一震,也不抬头看她,小皇子那几个字如冷硬铁块,生生坠进胸口,搅的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萧方炬深深看了她一眼,脸色惨白,不似作伪,又看着那个佝偻着背跪在地上的男人,嗤笑一声:爱妃说的对,朕的小皇子确实不宜见血光,罢,朕倒是有个绝妙的主意,说来还是跟北周元钦学的,当年雍州一战,元帝挟持了兰陵王妃逼迫兰陵王退兵三十里,还将五座城池拱手相让,不知道今日兰陵王妃是否有这么大的魄力,能为了手足之情,放弃家国大义
这招真是如出一辙的阴毒,郑道昭苦笑了一下,他不会陷子歆于不义,于是略略抬眸看了萧含贞一眼,片刻后垂眸,唇角弯了弯,突然使力。
不好,他要咬舌自尽!陈猛出手迅速,一刀鞘打晕了他,仍是血流如注。
萧含贞腿软了一下,被萧方炬牢牢扶住了:爱妃怎么了?可有不适?
萧含贞勉强笑了一下:多谢陛下挂怀,臣妾无碍
萧方炬点了点头,扶她站稳,又厌恶地瞥了一眼躺在地下不知死活的郑道昭。
抬下去,找个太医给他看伤,此人还有用处,别叫他死了
第120章 死战
王妃, 王妃, 不好了!梁军兵临城下了!夜里城楼上一声锣响,全城戒严,进入战备状态, 传令卒跌跌撞撞跑进来,刚进了大门就被小五拦下, 这才想起来城主府如今是王妃下榻之处了,赶忙站直身子道:有劳姑姑通传, 大敌来犯!
郑子歆本就没合眼, 斜倚在榻上沉思,蝶翼般的睫毛上下抖颤, 听着这一声吆喝,倏然一惊,披衣下榻,小五刚好推门而入扶稳了她。
走,去看看
城楼上灯火通明, 篝火猎猎作响,映照的每个人脸上都如临大敌, 而远处肉眼可见绵延数十里的营帐却已偃旗息鼓,只有寥寥数点星火,看来是当真不把这位兰陵王妃放在眼里。
小五低声禀告后, 郑子歆脸上也泛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萧方炬为人狂放不羁,目中无人,既然大张旗鼓御驾亲征想必是不会偷袭来自降身份的, 传令兄弟们,三更生火造饭,吃饱了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夜里,正如郑子歆所料,梁军大营陷入一片静谧里,难得萧方炬没有在她帐中留宿,萧含贞得了片刻清闲早早就歇下了,过了午时,守夜的宫女低着头从帐中出来,守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谁?!
那宫女瓮声瓮气地答:娘娘醒了,说要用宵夜,奴婢去弄点来
守卫皱了皱眉头,似有些不快但也不敢阻拦:今夜戒严,你快去快回吧
那宫女忙不迭应了一声就走远了,走到僻静处,好似才舒了一口气,脚步轻快起来。
虽然不知道郑道昭被关在哪里,但总归在王帐附近就差不离了,这么重要的把柄萧方炬定会善加利用。
绕着王帐转了几个来回,萧含贞终于锁定了一个营帐,外有重兵把守,来回巡逻,她小心翼翼护着肚子在栅栏旁边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爆竹。
《孙子兵法》之三十六计声东击西,还是郑道昭教她的,但此刻也容不得她沉湎在过去里伤春悲秋。
她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啪啪沉闷的两声脆响,在静谧的夜里犹如平地起惊雷。
什么人?!快!快!戒备!
原本围在营帐处的一堆人呼啦啦散了一大半,萧含贞瞅准一个空隙,拿出那三脚猫的功夫就地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地窜了进去,正好和一脸错愕的郑道昭大眼瞪小眼。
那人身上伤也不轻,挨了毒打,舌头断了一截,比起她的灰头土脸更是狼狈不堪,只有那双暗淡无光的眸子,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犹如雨收云散,天光大亮。
郑道昭轻轻弯了下唇角,似忍俊不禁,想笑却又扯动了伤口,因此浮现在脸上的笑容总有些怪异。
萧含贞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含糊,去解他手铐脚镣的锁扣,外面人影憧憧,她来不及叙旧,急出了一脑门热汗,肚子也有些隐隐作痛。
直到一双冰凉渗骨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背,郑道昭缓缓冲她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她的衣襟,摊开掌心,做了一个写字的姿势。
萧含贞懂了,可她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别开他的眼神,低声道:我放了你,恩义两清,回北齐去,别再回来了
郑道昭不答,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的肚皮看,眼中五味陈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声,奈何伤了舌头,说不出话来。
她又去解他的枷锁,掌心汗津津的,握了一大把钥匙是从萧方炬那儿偷来的,好几次戳到自己的手,嫩白的皮肤很快划出几道血痕来。
郑道昭看不下去了,忍着剧痛,好不容易才憋出几个字来:走走
外面巡逻的守卫脚步声渐近,萧含贞的心跳也似在刀尖上跳舞,对上那人眼神,却是温和而平静的,褪去那些尖锐偏执,纵使枷锁加身,也还一如邺城初见时,翩翩少年郎,公子世无双。
萧含贞猛地一震,情绪的破冰来的猝不及防,那些压抑了很久的委屈,不甘,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在他一个温柔的眼神里,好似都找到了归宿。
她几乎要不合时宜地放声大哭了,然而喉咙一阵发紧,胸口堵的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把那鼻酸咽下去。
不过瞬息之间,两人已经心领神会地交流了一些事,萧含贞如释重负,郑道昭眼里含了一丝欣慰,还有一些初为人父的喜悦,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大错已经铸成。
萧含贞递过去一方手帕,他咬破了食指,匆匆而就,借着递回去的光景,又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而后松开,天各一方。
陛下,前线军报案头的长明灯晃了一下,徐公公手脚麻利,似一阵风般从殿外刮了进来。
少年天子从成堆的奏折里抬起头来,语气漫不经心:搁这吧
徐公公小心翼翼呈上去,因为跑的急额头有些细汗,在这冷如冰窖的大殿里也还未消下去。
兵部奏请是否要增援扬州
奏折层层往上递交,头一个过目的是内阁,内阁首辅郑大人告病在家,政务都交给了副手,高殷案牍上却并没有兵部的折子。
怎么,兵部也有公公的干儿子?
高殷不咸不淡的一句,却让这个两朝大总管都跪在了地上,猛抽自己的大嘴巴子。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高殷嗤笑了一声:起来吧,儿女情长人之常情,只是啊,有些人死了远比活着好
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来的徐公公只觉得两腿肚子都在发软,七手八脚爬起来替高殷研墨。
传旨命兰陵王妃死守扬州,不得后退半步
虽无明旨,郑子歆也是下定决心要死守的,除去那些阴谋算计,扬州城还有数万百姓,站在城头上,凛冽的风迎面刮来,也点燃了她心中那仅剩的一丝血性。
从前的她为自己而活,今天的她,为天下人而战,不知道多年后,史书上是否也会有她的名字?
想到此,她唇角轻轻弯了弯,吐出一个字:战!
扬州城易守难攻,她又准备充分,火油火箭一波一波不要钱似地往下倒去,直烧的花岗石砌的城墙壁都通红通红,摸上去灼热烫手。
即便如此,梁军还是有好几次突破了防线,郑子歆亲自坐镇城楼,士气大增,上来一个就被砍瓜切菜般剁成肉泥,绝境激发了所有人的凶性,别说普通将士杀红了眼,就连她细看去,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也有些血丝。
鼻尖不断飘来的血腥味,毛发烧焦的臭味,加上火油硝石味,再加上遍地猩红,夹杂着白花花的星星点点,几乎让人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小五好几次忍不住拿手掩唇咳嗽,郑子歆看不见倒还好点儿,只是一直皱着眉头。
几个时辰了?
回王妃,四个时辰了
快了,久攻不下萧方炬定是暴跳如雷,他的前锋陈猛此人略通兵法不会眼看着损兵折将,定会劝他稍事休整,让弟兄们再坚持片刻
陛下!不能再打了!北齐准备充足,显然是要跟咱们打持久战,眼下暂且先让弟兄们退回来稍作休整,夜深人静时再一鼓作气拿下扬州!
陈猛说的有理有据,可萧方炬哪里听得进去,一脚踹开他:来人,把那个废物给朕押上来!
萧方炬此人实在丧心病狂,就算打不过也要恶心恶心对方,更何况手上还有一张底牌,自然要拿出来善加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