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用不着您堂堂兰陵王回京主持公道吧?话是这么说,郑子歆也深知,一来斛律羡是她的好友,不会坐视不管,二来,奸臣当道,她更不会袖手旁观。
歆儿,我很快就回,你就带着无忧暂时在药庐读书,我看他蠢笨的很,还需你多费心高孝瓘温言软语哄着,好不容易才让她神色缓和下来,也知晓这人脾气,不会不让她去,闹闹小性子罢了,又得寸进尺揽住那人肩头,轻轻把人压了下来。
我明日五更出发,眼下还早,尚能温存片刻,已有许久没见夫人的让为夫检查检查
无忧四更起床练剑,是自习武开始就养成的习惯,这一日也不例外。
天还未亮,少年在院中舒展身体,已经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举手投足像个真正的小男子汉了。
高孝瓘有些欣慰,待他打完一套拳才上前。
无忧
爹!少年有些激动。
高孝瓘摇了摇头,示意他莫声张。
这套拳应该这么打,来,爹教你她走到少年身后,抬起他的胳膊,纠正他的姿势。
用这里,这里来发力,若有人迎面袭来,你应该
多年后,无忧回忆起这一幕,总觉得这个夜晚似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高孝瓘踏月而来,又匆匆离去,梦醒后,兰陵王高孝瓘已经成了一个永远不能被提起的名字。
而唯一能让他感到真实的,只有高孝瓘临走前留给他的那把剑渊虹。
无忧,你要用这把剑,好好保护你的娘亲,还有任何时候,无论有人对你说什么,一定要遵从本心,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第126章 桃枝
王爷, 当机立断啊!此事不能再拖了, 以免夜长梦多!
对啊王爷,和士开把持朝政多年,蛊惑君主, 欺上瞒下,祸乱朝纲, 人人除之而后快!
杀了他反倒是为民除害,国之大幸, 民之大幸!
少年来回踱着步, 衣袖带起的风将烛火吹的奄奄一息。
他倏地停住了步子,烛火暗了暗, 又被人护在了掌心,微弱的火苗免去一劫。
他看向那个护住烛火的人,当朝骠骑大将军斛律羡。
七日前,天子突然下诏废黜皇后,群臣自然不服, 尤以斛律家族反对的声音最大,原因自然无他, 高纬的皇后,正是这位骠骑大将军的亲妹妹。
斛律将军在宫门外跪了六天请求面圣,期间遭遇宦官和士开的冷嘲热讽, 这位向来脾气火爆的突厥人都忍了,第七天却等来了斛律皇后自戕身亡的消息。
宫妃自戕乃是大罪,更何况是先皇后, 斛律将军不光人没见到,还落了个治家不严罚俸降职以观后效的罪名。
而他呢琅琊王高俨,素来与和士开积怨已久,幼年看见自己端庄大方的母后与那人厮混在一起的一幕,足以摧毁他所有信仰。
在这深宫里他赖以生存的温暖,只有母亲。
高俨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攥成了拳头,斛律羡抬头,将烛火挑亮了些。
那就按王爷说的这么办吧
快些,再快些,驾!普通的千里马毕竟不如追风耐性好,日夜兼程三天后终于还是倒在了路边口吐白沫,再也没能爬起来。
好在离驿站也不远了,高孝瓘冒着夜雨展开轻功一路飞驰,等驿站官员登记换马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院内矮墙根下葱茏的翠竹,心念一动。
大人,马牵来了驿站官员将马牵来的时候,高孝瓘刚好收剑入鞘,手里捏了巴掌大小菲薄的竹叶片,边角都磨的圆润的很,龙飞凤舞刻了几个字。
有笔墨吗?
驿站官员不敢怠慢,飞快跑去拿了,恭恭敬敬递到她手里。
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芒,高孝瓘眯了眯眼,轻轻蘸了蘸墨。
夫人,王爷有信捎来
真的?原本正在教无忧读书的人书都顾不得放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快拿来我看
无忧伸长了脖子。
郑子歆轻咳了两声,又拿远了些:读你的书去
小五捂着唇直笑。
吾妻歆儿,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刚读了两句,郑子歆就忍不住笑起来。
小五奇道:夫人,您能看清楚竹简上的字了?
郑子歆头也未抬:七七八八吧,她怕我看不清楚,特意又刻了一遍
指尖抚摸着竹片上细小的毛刺,有着甜蜜的痛痒。
为夫回京路上路过曾与你住过的驿站,矮墙边上当年你亲手栽下的绿竹,已有半人高了,不禁感叹:岁月匆匆流逝好在你我初心不变,无忧也已长大成人,实在是辛甚至哉,此生无憾了,待京城局势平稳,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吧,莫急勿念,待我来接你
落款只有浅浅的两个字,阿瓘,郑子歆反复咀嚼着,觉察出了一丝温柔情意,将竹片小心拿丝帕包好贴身放着,抬首随口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武平四年四月二十七短短一句话未料到郑子歆的反应会那么大,身形猛地一震,茶杯也被荡到了地上。
一地狼藉里郑子歆眼眶微红:你说什么?!
夫人您怎么了?
小五想去扶她被人一把拂开:收拾东西回邺城,快!
武平四年五月,帝使徐之范饮以毒药。
兰陵王高长恭薨。
前世不过匆匆瞥了一眼的史书,如今在眼前愈发鲜活起来,一字一句灼痛了她的心。
今生因为她的到来,结局会有些不同吗?
她不敢去赌,她现在只想尽快见到她确认她安然无恙,劝她不要进宫,与她一起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来者何人!没有琅琊王的手信谁也不能从玄武门过!
高孝瓘解了风帽露出完整面容的时候,守城的官兵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高孝瓘眼尖地瞥见有个传令兵匆匆跑上了城楼,藏在背后的长剑悄悄出了鞘。
果然。
城头上数支长矛对准了她,下一刻剑气冲天而起,袭向她面容的利刃被无形的风挡开。
将军!斛律羡按刀站着,传令兵附耳过来的时候,他握着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大将军,不能再犹豫了,得速战速决高俨拖着染血的长剑过来,他的对面是被几个侍卫团团围起来的和士开。
高俨!你疯了!杀了我你也没什么好下场!你母后还有皇上不会放过你的!和士开捏着公鸭嗓,因为恐惧愈发显得声音尖利。
还有你斛律羡!你个死突厥野种!你这是以下犯上,是忤逆!我他准备了一大肚子脏话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斛律羡长刀唰地一下出了鞘,砰地一声杵在了地上。
那刀尖上折射出的森冷寒光让他霎时住了嘴,抖的愈发厉害,一股难闻的异味弥漫开来。
高俨扯着嘴唇笑了:今日你非死不可,等你死了我再拿着你的人头去向母后请罪
住手!
高孝瓘飞身而下的时候,斛律羡的刀比她的剑快了一步,血花四溅。
和士开躺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尸首分离。
高孝瓘快步走过来,一剑斩向他的肩胛骨,斛律羡挡了一下没挡住,捂着伤口往后退,眼眶泛了红:王爷!
高俨上来拦她,被她举起的长剑抵在了胸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要不是看在你是高家人的份上,如此冲动行事,还连累斛律将军为你背黑锅,我早就让你皮开肉绽了!
高俨剧烈喘着粗气:四四哥
高孝瓘收剑回鞘:还不快让人把这收拾了
陛下,起风了,回去吧侍从贴心地替他加了一件披风,高纬将手里的千里眼递给他,语气淡淡地:和士开死了
侍从陡然一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恕罪
少年天子未见怒容,反倒有些愉悦:四哥也回来了,走,去给母后报喜去
你们这事做的太不干净了,玄武门杀人亏你们想的出来!
下人来递茶,高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下去,自己亲手把茶送到了高孝瓘手边。
四哥说的是,我们这也是没法子,和士开实在是欺人太甚!四哥远在渤海自然不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
高孝瓘抬了下眉毛,斛律羡拉了一下这位少年人的衣角,示意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