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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综合其它 > 雨天 > 第47章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工作”。每天,趁着小姨不注意的时候——可能是小姨在厨房做饭,或者在客厅打盹,或者出门买菜那短暂的十几分钟——她就会溜到阳台那个角落。她藏起了一枚不起眼的、金属发卡(这是唯一被遗漏的“工具”)。她用发卡尾部那个小小的、坚硬的金属圈,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去拧那颗松动的螺丝。每一次,都只能转动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角度。动作必须极其轻微,不能发出任何声响,更要时刻警惕小姨的脚步声。每一次拧动,都伴随着巨大的心跳声和冷汗。这是一场无声的、漫长的、与耐心和恐惧的拉锯战。
  时间在螺丝极其缓慢的松动中流逝。秋天过去了,螺丝松动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大了一些。冬天来了,寒风呼啸,茆清裹着厚外套,在冰冷的阳台上,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却依旧执着地用那枚小小的发卡,继续着这项“工程”。螺丝每松动一圈,她心里的希望就增加一分。春天临近,那颗螺丝已经几乎可以用手指轻轻拨动了。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松动旁边相连的螺丝,扩大那个可能逃生的“缝隙”。她知道,防坠网是一个整体,但只要有一个关键节点松动,在足够的力量冲击下,就有可能被破坏。
  支撑她完成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信念——三月二十日。
  那是她和阮棻怡约定私奔的日子,是她们在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带着甜蜜和憧憬定下的秘密计划。更重要的是,那是阮棻怡的生日。她们曾约定,要在这一天,逃离所有的束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为棻怡庆祝一个只属于她们俩的生日。
  这个约定,像黑暗中的北斗星,指引着她,支撑着她熬过这炼狱般的一年。无论小姨如何洗脑,无论囚禁如何绝望,她从未忘记过这个日子,从未放弃过对棻怡的思念和对自由的渴望。她相信棻怡也一定记得!一定在等她!这信念,是她活下去、并准备战斗的全部动力。
  随着日历一页页翻向三月,茆清的心情如同被绷紧的琴弦。激动、期待、紧张、恐惧……各种情绪交织翻涌,让她几乎无法安坐。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安静顺从的囚徒,看书,发呆,偶尔流泪。但内心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她一遍遍在脑海中演练着计划:如何在三月二十日那天,制造机会靠近那个角落;如何用最快的速度破坏那个已经被她“耕耘”了数月的薄弱点;如何在跳下去后(三楼,下面是松软的草地,这是她观察计算过的)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小区,奔向那个她们约定的地点——城南那座废弃的、可以俯瞰城市的老水塔。
  她不知道棻怡会不会真的在那里等她。等待的这一年,棻怡是否还在坚持?是否已被现实压垮?小姨是否早已通过某种方式警告或威胁了她?无数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信心。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出路。她必须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三月十九日,终于到来了。
  傍晚时分,天空开始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闷热而潮湿。到了晚上,酝酿已久的雨水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打着囚笼。狂风呼啸着,卷起窗外的树叶,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茆清早早被小姨“安排”上了床。小姨似乎心情不错,大概是觉得茆清这一年来“表现良好”,明天又是周末,唠叨了几句家常才关灯离开。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光斑。雨声和风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喧嚣又空洞。
  茆清静静地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风雨声。明天!就是三月二十日了!是棻怡的生日!是她们约定私奔的日子!
  紧张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让她指尖发麻。期待又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胸腔深处灼灼燃烧,带来一丝滚烫的希望。她一遍遍在脑海中预演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小姨通常会在上午出门买菜,大概一个多小时。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在这一个多小时内,完成所有行动!
  她悄悄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东西——一小片冰冷的、边缘锋利的玻璃。这是她几个月前,趁小姨不备,用偷偷藏起来的鹅卵石,在卫生间那块无法卸掉的塑料镜框的角落,极其小心地敲击下来的。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边缘非常锋利。她把它藏在枕头的最深处,用布条仔细包裹好。这是她为最后的计划准备的,是背水一战的武器。如果……如果破坏防坠网失败,或者被小姨提前发现……她宁愿用这锋利的碎片结束自己的生命,也绝不再回到这令人窒息的囚笼!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片冰冷的玻璃,锋利的边缘甚至微微嵌入了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提醒着她即将到来的、决定生死的时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水猛烈地冲刷着玻璃窗,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像是天空在悲泣,又像是命运在敲响战鼓。风声穿过狭窄的窗缝,发出尖锐的哨音,如同鬼魅的呜咽。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狂暴的风雨所吞噬。
  茆清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她将那片救赎或毁灭的玻璃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勇气。黑暗中,她睁大的眼睛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明天,三月二十日,棻怡的生日。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她都将奋力一搏。风雨声是伴奏,是挽歌,也可能是……通往自由的号角。
  第20章 微光
  茆清被关在房间里,已经整整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窗外的世界在季节更迭中变幻色彩,而她的世界,只剩下四壁之内凝固的灰白。厚重的窗帘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她望向楼下的视线。她像一株被强行移入暗室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架。书架上蒙尘的旧书、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小姨每日送饭时那张混合着“关爱”与不容置疑的审视的脸,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反抗的呐喊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囚禁和言语的冰雹中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沉默,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思念、愤怒、委屈,以及那微弱得几乎熄灭的希望——都深埋在心底最坚硬的壳里。
  楼下,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却有一个身影,固执地穿透了这凝固的时光。
  阮棻怡。
  无论寒霜酷暑,无论风雨晴晦,只要有可能,她的身影总会出现在那里。像一枚钉在时间轴上的坐标,执着地仰望着茆清房间那扇永远紧闭、窗帘严丝合缝的窗户。她的目光仿佛拥有穿透力,试图捕捉到一丝爱人存在的微末气息。有时是匆匆十几分钟,有时是漫长的守候,直到夜色浓稠,楼上另一扇窗户缝隙里射下小姨冰冷如实质的驱逐目光,她才不得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更深重的无力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李安颖站在自家阳台上,无数次目睹着这无声的守望。起初,那是一种扭曲的、带着灼痛感的快意。是茆清和阮棻怡之间那种纯粹到刺眼、无视世俗目光的情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内心的卑微和丑陋的嫉妒。是她,带着隐秘的兴奋和添油加醋的描绘,将她们的关系捅到了茆清那位掌控欲极强的小姨面前。是她,亲眼看着茆清被强行拖走,锁进那间“为她好”的囚室。那一刻,她确实品尝到了报复的、扭曲的甘甜。
  然而,时间是最冷酷的审判官。那点甘甜迅速变质,发酵成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物质——愧疚。它像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天紧似一天。她看着阮棻怡在寒风中单薄的背影日益佝偻,却依旧挺直着不肯弯折的脊梁;看着她眼中那簇等待的火焰,非但没有被漫长无望的时光浇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幽深、更加固执。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日夜灼烤着李安颖的灵魂。
  更让她无法视而不见的,是夏珉和胡晨梦。
  夏珉,那个曾经像个小太阳般活力四射的女孩,如今眉宇间笼罩着驱不散的阴霾,明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忧虑和挥之不去的疲惫。胡晨梦,素来以冷静理智著称,此刻也难掩焦灼,眉头时常紧锁。她们为了茆清,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四处奔走。找过学校,试图寻求成年人的干预,却被小姨一句“家务事,外人少管”冷冷挡回;咨询过律师,得到的回复是冰冷的法律条文——监护人的权力在“矫正”未成年人的“不当行为”时,几乎拥有不可撼动的壁垒;她们甚至辗转联系上了茆清远在外地、关系疏离的父亲,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漠和“她小姨管着挺好”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