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迅速沉沦下去。原本只是灰暗的天空,此刻变得如同泼翻了浓墨,黑压压地笼罩下来。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凉,带着浓厚的土腥气和雨水将至的铁锈味。终于,几颗硕大、沉重的雨点如同试探的先锋,毫无预警地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清晰而孤零零的“啪嗒”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阮棻怡的心上。
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暴雨的千军万马便轰然而至!如同天河决堤,亿万颗雨滴狂暴地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世界吞没在震耳欲聋的、连续不断的“哗哗”巨响之中。雨水疯狂地抽打着玻璃窗,形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流,彻底模糊了外面的一切景物,也将室内三人苍白失血的面容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巨大的声响仿佛是一个等待已久的信号。阮棻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背,木头砸在地板上发出突兀的闷响。她一把抓过那个早已收拾好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旧背包,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牢牢背在肩上,肩带深深勒进她单薄的肩膀。她看了一眼满脸忧惧的夏珉,又看了一眼紧绷着的胡晨梦,声音在巨大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雨声里,竟异乎寻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抽离般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我去了。”
“我们跟你一起去!”夏珉立刻冲上前,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阮棻怡湿冷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
“不用。”阮棻怡轻轻却无比坚定地挣脱了,摇了摇头,视线扫过两位挚友,“人多,目标大,反而不安全。等我消息。”她试图挤出一个让他们安心的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近乎惨淡的表情。
她不再犹豫,撑开那把唯一的、黑色的、伞骨有些松动的雨伞,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一把推开宿舍门,决绝地一步踏入了那片铺天盖地、混沌狂暴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从四面八方蛮横地裹挟而来,沉重地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仿佛要将这脆弱的屏障彻底击碎。狂风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凶狠地撕扯着伞骨,企图将它掀翻、卷走。雨水几乎是立刻就越过伞的庇护,溅湿了她的裤脚,冰冷的布料迅速贴合在小腿上,那寒意如同活物,沿着皮肤飞快地向上攀爬,直刺骨髓。
可她似乎完全丧失了对外界冷暖的感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同最精准的导航系统,屏蔽了所有干扰,死死锁定着那个唯一的目标:快点,再快点,去见茆清!每一步都重重踩在迅速积起水洼的地面上,溅起冰冷浑浊的水花,那声响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却像战鼓一样擂在她的心上。
同一时刻,在那间被冰冷金属网牢牢封死的房间里,茆清正像壁虎一样,将整个身体和耳朵都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当屋外那天地变色的、狂暴到极致的暴雨声终于穿透厚厚的墙壁和门板,轰然涌入她耳中时,她的眼睛骤然亮起一簇微弱却执拗到极点的火苗!
雨声!巨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雨声!这是老天爷在最后关头赐予的、绝无仅有的屏障和号角!它能掩盖一切——掩盖她最后撬动螺丝时那细微到极致的“咯吱”声,掩盖防坠网被推开时可能发出的任何金属摩擦,掩盖她顺着冰冷水管下滑时不可避免的动静,甚至可能掩盖她因为极度恐惧和兴奋而剧烈如擂鼓的心跳、以及粗重压抑的喘息!
晚餐时,小姨的心情异乎寻常地明媚,甚至难得地哼起了一首不成调、年代久远的老歌。她煎了两块昂贵的牛排,还开了一瓶标签有些磨损的红酒,给自己倒了浅浅小半杯。猩红的酒液在高脚杯里摇曳,映着她闪烁的眼神。
“今天这鬼天气,倒是睡觉的好时候。”她啜饮了一口酒液,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茆清始终低垂、看不清神色的眼睑,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慵懒,“你也早点休息,别老是捧着那些书看到深更半夜,伤眼睛。”茆清低着头,机械地、近乎麻木地切割着盘子里那块鲜嫩多汁的肉,味同嚼蜡。她全部的感官和注意力,都用来高度警惕地捕捉、分析着隔壁房间的每一丝动静,剖析小姨语气里每一寸可疑的波澜。那红酒的馥郁香气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雨水带来的湿冷土腥气,在温暖的餐厅里弥漫交织,生出一种诡异而令人极度不安的氛围。
那小半杯红酒很快见了底。小姨果然如她所言,早早地洗漱睡下了。没过多久,隔壁卧室就传来了响亮而规律、甚至带着点心满意足意味的鼾声,这鼾声混杂着窗外磅礴喧嚣的雨声,形成一种古怪而又令人窒息的协奏。
茆清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在书桌前又纹丝不动地枯坐了将近四十分钟,直到那鼾声变得沉重、绵长,确认小姨已彻底被酒精和雨夜带来的深眠所俘获,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力度大得让她感到阵阵眩晕和疼痛,几乎要破开肋骨跳出来。她光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张承载了无数个中午紧张劳作与恐惧的小板凳,精准地放在窗下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位置。
踩上去,冰冷的铁质凳面瞬间刺痛了她冰冷的脚底。那枚被她摩挲得发亮、边缘甚至已经出现微小卷曲缺口的旧发卡——顶端嵌着一颗小小的、暗淡蓝色玻璃石的发卡,再次从她湿冷的指间探出,精准而稳定地抵住了最后一颗、也是最顽固的那颗螺丝的十字凹槽。
窗外,雨水正以毁灭般的姿态狂暴地拍打着玻璃,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完美地覆盖了金属与金属之间那细微到极致的“咯吱”摩擦声。她的手腕因为持续极限的、角度别扭的用力而微微颤抖,酸胀疼痛。所有的信念、所有的恐惧、所有对自由和爱人的渴望,此刻都孤注一掷地凝聚在这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尖端上。汗水不断从她的额角、鼻尖渗出,迅速汇聚成滴,混着空气中弥漫的湿冷气息滚落,让她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晃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她耳中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开的崩裂声,竟然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精准地传入她的耳膜!
那颗顽抗了如此之久、几乎要让她绝望的螺丝,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松脱开来,掉落在窗台边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随即就被窗外更大、更狂暴的雨声无情地吞没。
防坠网靠近右下角的一角应声松动,向下塌陷,露出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带着尖锐金属毛刺的、黑黢黢的缺口。那大小,刚好能容纳她这副瘦削的身体艰难地通过。
一股强烈的、带着冰冷铁锈味和雨水清新又肮脏气息的风,猛地从那缺口倒灌进来,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吹得她浑身一凛,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
成功了!巨大的、几乎让人晕眩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对未知的恐惧,如同冰与火的两重浪潮,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几乎是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扒住那冰冷、湿滑的缺口边缘,迫不及待地将上半身探了出去——
暴雨如同亿万根冰冷、尖锐的银针,带着惊人的力度,劈头盖脸地密集扎下来!瞬间就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她的眉毛、她的整个脸庞,冰冷的雨水疯狂涌入她的眼睛、鼻子、嘴巴,模糊了视线,呛得她一阵窒息,脸颊和眼皮被砸得生疼。她艰难地眯起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努力向下望去。
楼下,小区那几盏本就昏暗的路灯,在这厚重无比、几乎实质化的雨幕中彻底失去了形态。昏黄的光晕被无数的雨线疯狂切割、拉扯、揉碎,化成一团团模糊混沌、摇曳不定的光斑,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绝望的灰色笼罩着一切。
“棻怡……”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地默念这个名字,像溺水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拼命汲取着那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勇气和温暖。
就在她的视线几乎要被无尽的雨水和绝望完全封堵的那一刻,她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楼下那一大团混沌摇曳的、令人晕眩的光晕边缘,靠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似乎……似乎有一个更深的、更加稳定的、与疯狂流动的雨幕截然不同的轮廓!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双手更紧地抓住冰冷刺骨的窗框,用力抹开眼前不断流淌的雨水,瞪大了眼睛,拼命地聚焦看去——
是伞!一把黑色的、看起来无比熟悉的伞!正稳稳地、几乎是倔强地立在路灯旁那片被雨水疯狂冲刷、已然泥泞的空地上!伞下,一个模糊至极、却又是她魂牵梦绕的轮廓,正顽强地、执拗地仰着头,穿透这层层叠叠、厚重无比的雨幕,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向她的窗口!
即使风雨如晦,混沌一片!
即使距离遥远,视线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