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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综合其它 > 雨天 > 第54章
  即使冰冷的雨水和泪水已经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茆清也在那百分之一秒,不,千分之一秒内,就从灵魂最深处认出了那个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轮廓!
  是阮棻怡!是她!她来了!她真的在那里!在这滔天暴雨里,在这冰冷绝望的深夜,等着她!
  巨大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她苦苦维持的所有堤防!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刚一流出眼眶,就被更加汹涌的冰冷雨水吞没、带走。她朝着楼下那个身影,不管不顾地、几乎是疯狂地用力挥动着手臂,幅度大得差点让她失去平衡从窗口栽下去!她也不确定对方是否能看清这微弱的手势。
  然后,她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雨水腥味的空气,那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不再有丝毫犹豫!求生的本能和对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抓住那松动的防坠网边缘,那金属毛刺瞬间硌进她柔嫩的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扭曲着身体,开始艰难地、一寸寸地将自己从那狭窄的、带着致命诱惑的缺口里往外挤。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单薄的睡衣彻底浇透,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沉重又冰冷,勾勒出她瘦削的、正在微微颤抖的身形。身体完全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全身。
  可她心里却像骤然点起了一团疯狂燃烧的野火,烧得她浑身滚烫,血液奔流,奇异地驱散了一切寒冷和恐惧!她摸索着,抓住窗外那根冰冷湿滑、覆盖着一层滑腻苔藓或水垢的排水管,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它,开始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向下滑去。
  粗糙的金属管面和坚硬的固定扣,无情地摩擦着她的手臂、胸口、大腿,立刻带来火辣辣的尖锐疼痛,皮肤肯定被划破了,湿冷的睡衣粘在伤口上,更是加剧了这种刺痛。但在巨大的肾上腺素作用和强烈的求生欲下,那痛感变得遥远而模糊,几乎可以被忽略。雨水疯狂地、不间断地灌进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着本能和对楼下那个身影的强烈向往,艰难地向下移动。
  每一次小心翼翼的下滑,都离冰冷坚硬的地面更近一步,离渴望已久的自由更近一步,离那个在暴雨中痴痴等待她的人更近一步!
  距离在艰难地一点点缩短。她已经能稍微更清楚地看到楼下那个身影了。阮棻怡似乎也看到了正在艰难下爬的她,努力地将手中的黑伞更举高一些,笨拙地、徒劳地试图为她遮挡一点风雨。隔着厚重狂暴、喧嚣无比的雨幕,茆清似乎看到了阮棻怡仰起的脸上那无比急切、担忧的表情,甚至仿佛看到了她苍白脸上扬起的、那足以撕裂这无边黑暗、照亮她整个世界的笑容!那笑容让她想哭,又想放声大笑。
  还有十米多的高度,希望的曙光几乎刺痛了她被雨水模糊的双眼!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往下爬,最后跳入她日思夜想的那个怀抱。
  就在这胜利唾手可得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她一只始终紧紧扒着水管、早已被雨水、汗水和管壁上的滑腻物浸透的手掌,在极度的紧张、寒冷和体力透支中,猛地一滑!彻底失去了所有摩擦力!
  一种极度冰冷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恐慌感,甚至还没来得及席卷她的全身,地心引力那蛮横无情的力量便已彻底攫住了她!将她像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般,狠狠地、加速地拽向下方那冰冷坚硬、毫无怜悯的水泥地!
  “茆清——!!!”
  楼下,一声凄厉到完全变了调、撕裂了声带的尖叫,如同濒死野兽发出的最后哀嚎,猛地炸响,竟然短暂地撕裂了厚重喧嚣、震耳欲聋的雨幕!阮棻怡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扔掉了手中的伞,像一颗彻底失控的出膛炮弹,不顾一切地、连滚爬地朝着那道急速坠落的身影疯狂扑过去!
  那把黑色的雨伞被狂暴的旋风轻而易举地卷起,翻滚着,瞬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踪。
  太晚了。
  一切挣扎在绝对的物理法则面前,都是徒劳。
  “砰!!!”
  一声沉闷、粘腻、甚至带着点诡异回响的撞击声,重重地砸在地上!这声音如此实在,如此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的质感,竟然诡异地压过了狂暴的雨声,清晰地传入阮棻怡的耳中,也砸碎了这雨夜里最后一丝虚假的、希望的喧嚣!
  时间,的确在这一刻,被这声巨响彻底砸得粉碎,凝固了。
  所有声音——风的疯狂嘶吼、雨的狂暴咆哮、阮棻怡自己喉咙里挤出的那破碎不成调的哽咽——都消失了。
  世界变成了一帧绝对静止的、失去所有色彩的、黑白默片的残酷画面。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雨水,像上帝冷漠而无情的眼泪,麻木地、永不停歇地落下,试图冲刷掉这人间惨剧的痕迹。
  阮棻怡几乎是连滚带爬、四肢并用地扑到那个瘫软在地的身影旁边。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在冰冷泥泞、积着水洼的地面上,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却毫无感觉。她颤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剧烈的枯叶,伸出同样剧烈抖动、完全不听使唤的双手,用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将地上那具柔软得异乎寻常的躯体用力地、紧紧地抱进自己冰冷的怀里。
  茆清的身体是软的,一种失去了所有生命支撑的、可怕的软,却又带着一种迅速从内里弥漫开来的、彻骨的、冰窖般的寒意。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漆黑一片的、令人绝望的天幕,瞳孔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没有焦距,空茫一片,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消散的、僵硬的弧度,像是一个凝固的、对命运最后嘲讽的微笑。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下弥漫开来,迅速染红了阮棻怡的衣襟、手臂,与冰冷刺骨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并且在疯狂扩散的猩红!像一朵绝望而狰狞的、来自地狱的花朵,在冰冷的雨水中肆意地、恐怖地绽放。
  “茆清……茆清……”阮棻怡的声音破碎得完全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扭曲、撕裂、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她徒劳地、疯狂地摇晃着怀里那具正在迅速冷去、变得僵硬的躯体,像是要把她从一场深沉的、可怕的睡眠中强行唤醒,“你醒醒……看看我……我是棻怡啊……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雨水冰冷地、无情地打在她脸上、脖子上,和滚烫的、决堤的泪水混合在一起,肆意横流。
  只有怀里那具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她这才迟钝地注意到,茆清一只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最后的用力而发白的手里,似乎死死握着什么东西。她颤抖着,几乎是用了掰的力气,才艰难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撬开了那冰冷僵硬、已经开始泛出青白色的手指——
  是那个小小的、透明的、茆清视若珍宝的星星玻璃瓶。
  此刻,它已经彻底摔碎了,瓶身裂成好几块,边缘锋利如刀。里面那些五彩斑斓的、茆清熬了无数个夜晚、偷偷摸摸、满怀爱意为她一颗颗折好的纸星星,散落了出来,浸泡在混合着鲜血和泪水的泥泞雨水里,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绝望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就在这时——
  三楼那扇窗户的灯,猛地亮了!
  惨白刺眼的光线,像舞台追光灯一样,瞬间穿透厚重的雨幕,冰冷地、无情地、清晰地照亮了楼下这幕极致惨烈的悲剧。防坠网上那个被强行撬开的、边缘狰狞扭曲的缺口,在黑夜里张着黑洞洞的、嘲笑的大口。
  小姨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阳台门口,她猛地推开窗,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当她的目光聚焦在楼下地上那两个紧紧依偎却已生死相隔的身影,聚焦在那片迅速扩大、刺目得让她眩晕的猩红上时,一声尖锐到极致、完全非人的、充满了极致惊恐和无法置信的尖叫,猛地划破了沉寂的雨夜:
  “啊——!!!!!”
  阮棻怡却像是完全听不见这刺耳的尖叫,也完全感觉不到那从高处投下的、充满了惊恐、愤怒、或许还有一丝悔恨的视线。她的世界,在茆清身体撞击地面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坍缩、毁灭了。只剩下怀里这具迅速冷去、柔软而沉重的躯体,是唯一的存在。
  她轻轻地、极其温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抚摸着茆清那冰冷湿透、沾满雨水和血污的脸颊。用手掌,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执着地擦去她脸上不断被雨水冲刷下来的血污和泥水。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用指尖,为她合上了那双空茫地睁着、倒映着绝望夜空的眼眸。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极其重要、必须亲手完成的仪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可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