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
那混账已经和那不知怎么被策反的平克顿一起消失了,但愿这两人里有一个熟悉那些七拐八绕的大街小巷。要是能躲过枪战,却因迷路被逮住,那可真得笑这小子个几十年……
不。古斯肯定能成功跑掉!就用刚才那手共享过来的巫术,那完全不讲道理的疯狂火力。若非如此,何西阿此刻恐怕已经……亚瑟不敢细想那个结局。何西阿救回来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瞧瞧我们伟大的亚瑟王!”
一道令人厌烦的声音,就响在身侧不远处。迈卡·贝尔,靠在另一个木桶后,那张恶心的脸此刻多了某种对曾经某件事的顿悟,眼神刀一样地剐来剐去:
“刚才那几下子可真够文明的!砰砰砰!要我说,你那枪口是不是被那个小白脸给施了魔法?软绵绵的!刚才要是直接送那帮狗娘养的平克顿去见撒旦,我们他*早就冲出去了!哪还用在这破地方躲着!”
“闭上你的臭嘴,迈卡!”
哈维尔先于他骂出声来。墨西哥人刚换好弹,枪口警惕地指向街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亚瑟救了何西阿!就在刚才!要不是他,何西阿现在已经是米尔顿枪下的一具尸体了!你懂个屁!”
“哈!”迈卡嗤笑,“救?打伤几个胳膊就叫救了?真正的救法是送他们下地狱!死人才不会追着咬!现在瞧瞧我们,窝在这破地方像被赶进洞的臭鼬!”
“你说得对,迈卡。”亚瑟冷冷道,“我确实该把他们全打死。可惜刚才我忙着救何西阿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的枪是不是卡壳了?还是说你在等我给你擦屁股?”
“是吗?难道我们不是全在给你那高尚的救人行为擦屁股?”迈卡阴阴一笑,“那些个平克顿全他*的活着,全他*的愤怒,我们被困在这——”
“够了!都他*给我闭嘴!”
达奇一声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枪声和争吵。他手中的双枪指向不断逼近的平克顿,每一次击发都带着发泄般的狠厉——“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被这帮杂碎困住了!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亚瑟!用你那该死的枪!给我清出一条通往对面屋顶的路!我们必须从上面走!相信我,孩子!”
亚瑟的心猛地一沉。屋顶?那确实是条路。但自己刚才进那巫术视角,却直觉有人在往窗口挪,而且——
“约翰还在这,达奇。他被压制住了——”
“约翰我会想办法!现在,亚瑟,听我的,屋顶是唯一的出路!我们不能被困死在这个该死的——”
“达奇。”何西阿剧烈地咳嗽几声,“亚瑟说得对。屋顶太冒险了,平克顿肯定在制高点布了人,等着我们往上跳。”
“呵,他们知道得真清楚。”迈卡在枪声中冷笑,“达奇,也许有人提前通了风。”
“也许只是这个计划太冒险。”亚瑟沉声道,还要再说,却有一股熟悉的力量从天而降——
——该死!古斯怎么回来了?!亚瑟心头一紧,但持备用左轮的手已经迅速收枪,单手向包。
但自己并没从那巫术空间掏出些什么,只有脚下急吼吼地往上一步。
是朝屋顶的方向。
【听着甜心。】一道熟悉的声音,鬼魅般自脑海内响起。【不用担心我。你往屋顶跑但不用跑太远!我们第一次租房那头人多!到那撒钱!钻小巷!】
单词颠三倒四,急切得像加特林喷洒。但莫名地,它像一股冰冷的溪流浇下来。
心静下来。
古斯这手巫术似乎得在近处施展。这意味着那小子就在附近,活得好好的,甚至有余力冒险传讯!而且这计划比达奇的……那条街!对,离银行不远,就在码头区边缘,人流混杂,摊贩、水手、码头工人挤得水泄不通……撒钱?人群?混乱?
“达奇!”亚瑟猛地转头,“屋顶可以试,但不能硬闯!我们往码头区跑,到鱼腥味最冲的那条街跳下去!那地方人多得像蚂蚁窝,把钱袋子撒开!让那些好市民替咱们开路!”
“撒钱?!”
达奇还没开口,迈卡尖利的嗓音先炸开了:“摩根!咱们抢银行图什么?就为了把到手的金子当鸟食撒给那群穷鬼?!你怎么不把裤子也扒了送人?!”
“那你就抱着你的钱袋在这儿等死吧,贝尔!”哈维尔立刻顶了回去,“让平克顿的子弹给你和你的钱袋一起钻几个窟窿当陪葬!亚瑟,我掩护你!”
不知为何,达奇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哈维尔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好!亚瑟!照你说的办!干掉屋顶的杂种!快!”
“跟上!”亚瑟低吼,腰身一弓,利箭般窜上梯子。
目标根本无需搜寻。在那短暂的巫术视野中,所有死角和藏匿之处都纤毫毕现——
砰砰砰!
三声枪响。一枪一个。子弹毒蛇般精准地钻入阴影,短促的惨叫伴着瓦片碎裂的哗啦声滚落。屋顶,威胁解除。
“走!现在!”
平克顿侦探显然被这雷霆般的决断打懵了,火力网瞬间出现了致命的混乱和迟滞。这宝贵的几十秒喘息,足以让范德林德帮的亡命徒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最后的掩蔽后咆哮而出,狠狠扑向那条弥漫着鱼腥与汗臭的街道。
“开枪!开枪!格杀勿论!”米尔顿气急败坏地咆哮,更多的身影从各个巷口涌出,试图完成合围。
亚瑟的马靴重重踏上屋顶边缘松动的瓦片,细微的碎裂声被下方街道猝然升腾的寂静吞没。
无数道目光,惊恐的、好奇的、麻木的,齐刷刷刺向这个突兀出现在屋顶,浑身硝烟与杀气的亡命徒。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原本还带着看戏热切的行人,本能地后倾、后挪。
就是现在!
亚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扯开背后的沉重帆布包——里头装着银行金库的大半战利品。他看也不看,如同回到了当年初出茅庐的第一次银行劫案,狠狠抓出一大把,向空中奋力一扬——
阳光下,绿油油的钞票洋洋洒洒,漫天飘落。
无数双眼睛骤然瞪圆,瞳孔里的恐惧刹那被贪婪的火焰吞噬。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喊。方才还如受惊鱼群般后退的人群,瞬间化作一股由无数疯狂挥舞的手臂和扭曲躯体组成的污浊巨浪,嘶吼着扑向那从天而降的财富。
“别挤!我的!”
“滚开!是我先看见的!”
“上帝啊!钱!快抢啊!”
整条街道顷刻沸腾,变成一个巨大、喧嚣、撕扯的漩涡。平克顿精心构筑的铁桶阵在贪婪的狂潮面前土崩瓦解。枪口茫然失措,喝骂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哄抢浪潮里。
“跳!就是现在!”
亚瑟朝身后一声狂吼,率先纵身一跃,扎进旁边一条狭窄如肠的腥臭小巷。
他们冲过弥漫着浓重鱼腥和汗臭的拥挤摊位,撞翻堆满廉价水果的木箱,在污水横流的小巷里夺命狂奔。身后,平克顿的叫骂、零星的枪声、以及为钞票爆发的撕心裂肺的争夺嘶吼,终于渐渐被复杂街巷构成的肮脏迷宫层层阻隔、吞没。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破风箱般灼痛,直到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确认身后暂时没了追兵的动静,他们才踉跄着停下脚步。
他们从最致命的绞索下惊险脱身。然而,这次赌上性命的行动,收获却远未达到预期。沉重的钱袋在奔逃中撒落大半,剩下那点可怜的玩意,在营火摇曳的昏黄光线下被倒出来时,只换来一片尴尬的沉默:
几卷皱巴巴的绿票子,几枚零散的金币,几件沾着金库灰尘、值不了几个钱的抵押品——这就是赌上性命、几乎赔上何西阿、约翰与阿比盖尔被关押换来的全部战果。
达奇试图安慰,试图发表他那惯常的演说,但话语干瘪无力,深秋枯叶般飘落在冰冷的空气里,激不起半点涟漪。连在营地跑来跑去的因克,在深夜迎接独自返回的古斯时,都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粘稠地流淌,从充斥着咳嗽和辗转反侧声的深夜,到被灰白雾气笼罩、死气沉沉的黎明,再到又一个闷热潮湿、蝇群嗡鸣的沼泽午后。
篝火有气无力地燃烧着,食物在锅里温吞地咕嘟,却没人有胃口。
四岁的杰克·马斯顿,茫然地坐在父母常坐的位置上。
自深夜惊醒,目睹大人们疲惫归来却不见父母身影起,一股细小却尖锐的恐惧便攫住了他。
他熬过漫长得可怕的一夜,耳中是营地压抑的叹息与低语,眼中是大人们铁青的脸和躲闪的目光。他没再和小狗玩耍,只跟在大人们脚边,仰起头,试图从他们疲惫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关于父母的蛛丝马迹,却只换来更沉重的沉默与烦躁的挥手驱赶。
他看着大人们机械地咀嚼食物,空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终于,他猛地起身,冲到篝火边,冲到爸爸无比信任的叔叔——达奇·范德林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