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奇叔叔,妈妈和爸爸呢?”
一片静默。
连篝火的噼啪爆裂声都仿佛被这稚嫩的疑问冻结。所有目光瞬间钉在这小小的身影和脸色阴沉的达奇身上。达奇握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动了一下,刚要开口,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嗤笑,刀一样劈开空气。
“死了。”
迈卡还端着他那只铁皮碗,慢悠悠地嚼着,斜睨着杰克:“要么就是完蛋了,被平克顿拖去喂鳄鱼了。谁知道呢,小子?约翰那蠢货,阿比盖尔那贼婆——”
啪!
亚瑟的拳头狠狠砸在迈卡脸上。迈卡整个人向后一仰,铁碗哐当砸落在地,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闭上你他*的臭嘴!”
杰克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连连后退,他张着嘴,惊恐地看着野兽般对峙的大人们。古斯及时递出条胳膊,把男孩拨了个方向。
“别信他的,杰克。你爸妈只是暂时去了一个包吃包住的地方,很安全。等风头过去,我们就——”
“你骗这小子做什么,普莱尔?”
迈卡抹掉嘴角血迹,狞笑着站起身,“事实就是事实!约翰和阿比盖尔被平克顿抓了,扔进号子里了!八成正等着被吊死呢!你哄这小崽子有屁用!”
“还有你,摩根!装什么好人?不止你那宝贝约翰和阿比盖尔!还有老何西阿,要不是走了狗屎运,差点就他折在圣丹尼斯了!这他*就是事实!我们拼死拼活,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结果呢?”
“我们被耍了!从头到尾都被当傻子耍了!”
亚瑟面无表情:“我警告你,迈卡……”
“够了!都他*够了!”达奇猛地站起,身下椅子带得发出声刺耳摩擦。他张开双手,试图压下这即将失控的场面: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一次运气不好不代表——”
“达奇,老大!想想,真的是运气不好吗?!”
迈卡更高地喊出一声,突然之间,他伸出手,几乎要戳到古斯的鼻尖:
“就是他!这个外来的小白脸!鬼鬼祟祟的阔少爷!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们就开始倒霉!先是电车站,又是银行!桩桩件件!平克顿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怎么就能提前布下天罗地网?!他就是内鬼!是他把我们都卖了!”
古斯安抚地拍拍杰克的背,平静地站起身:“贝尔先生,我要真是平克顿的人,你第一个就死了。”
“哦,这就是你的真面目是吗?”迈卡咧开嘴:“那么普莱尔先生,你背后是谁?平克顿?康沃尔?市长——”
“我还是那个问题。”古斯冷冷地打断他,“我有那么多你想得到的‘后台’,为什么不先把你这个最聒噪、最碍事的麻烦清理掉?嗯?”
“行了。迈卡。”
另一道沉稳的嗓音。亚瑟侧移半步,继而又迈前一步,完全把古斯挡在自己身后。
“我一直不想看到这一天,但现在必须做选择了。迈卡,你这个挑拨离间的杂种,连小孩都要伤害——滚出我们的营地。”
“都住手!”
达奇的双臂再度张开,声音也刻意拔高:“都住手!听我说!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兄弟之间,为了几句话就要自相残杀?在平克顿像疯狗一样追咬我们的时候!?”
“现在分裂,那就是送死!是把脖子洗干净,一个个送到绞刑架下面!我们是一家人!一个家庭!外面的世界不会同情我们,当局不会拯救我们,我们只有彼此!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他猛地一挥手,目光扫过亚瑟:“亚瑟,我的孩子,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管好你的人!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我们需要信念,需要忠诚!”
亚瑟平静地回望,甚至带着几丝难掩的困惑。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何时起,这个自己视若父亲的人,变成了一个只会听信谗言的蠢货?
“那也比不明不白地死在你那些见鬼的烂计划里强,达奇。”亚瑟摇摇头,疲惫地叹出一口气。
“何西阿差点送命,约翰和阿比盖尔在号子里,追在我们屁股后的赏金猎人和条子,又多了整个莱莫恩和圣丹尼斯!该死。达奇。恐怕我得坚持原则。”
“坚持原则。”达奇重复,难以置信地瞪着亚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跟随了他二十年的男人:“是原则,让你背叛我吗?亚瑟,我给了你一切!而你现在要撕裂这个家,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亚瑟却纹丝不动:“这个家庭的建立,是因为你说我们要帮助那些被欺压的人,保护无辜的人。现在呢?我们抢劫,杀戮,让四岁的孩子担心他爸妈是死是活,让迈卡这种小人在营地挑拨离间。达奇,想想,是我背叛了你吗?”
“够了。亚瑟。我们都够了。”
何西阿沉重地咳出几声,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看看达奇,又看看亚瑟,苍老的脸上满是痛苦:“达奇,老朋友。听听这孩子在说什么。他说的都是实话。”
达奇的表情陡然僵住,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脸色顷刻间扭曲。
“喔……何西阿。”他一字一顿,缓缓挤出每个音节,“连你也背叛我了,何西阿。我最老的朋友。”
亚瑟不可置信地投去一眼:“达奇!这么多年了!就为了迈卡·贝尔这个杂碎?”*
——不,甜心,你现在的做派,对一个最近接连吃瘪、觉得谁都在挑战他的达奇来说,妥妥的叛徒典范啊。
古斯手心按着杰克,膝边还靠着因克,眼观鼻,鼻观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帮着再浇一把油的冲动按下去:多完美的场面!行动不顺利,达奇要巩固权威,迈卡忙着寻替罪羊,亚瑟只想把这挑事的赶出去——而达奇呢,只会觉得亚瑟在集火自己!
但这把火,终究是帮派领袖-领袖亲信-帮派大主力间的斗争,只能他们自己烧到底。古斯深吸一口气,死死摁住满心的幸灾乐祸和看戏的激动,努力把自己当成空气。可下一秒,身前的亚瑟举起了手:
“既然这样,你们所有人,选边站吧。让达奇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叛徒!”
古斯:“……”
古斯差点被这口气呛着,趁没人注意,赶紧狠掐大腿一把。接着,像所有为伴侣撑腰的靠谱未婚夫那样,不管是否与己有关,反正毫不迟疑地向前一步,稳稳站在亚瑟身侧。
但整个营地里,恐怕只有他是在强压喜气。
何西阿神情惨淡,却毫无犹豫,甚至没再看达奇一眼,一步步走到了亚瑟的另一边。
接着,查尔斯微微颔首,大步流星地站到亚瑟身后;蓝尼·萨莫斯紧抿着嘴唇,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皮带扣,眼神在达奇和亚瑟之间飞快扫视,最终深吸一口气,也迈出了那一步。
继而,玛丽-贝斯、蒂莉、莎迪……基兰·达菲脸色煞白,看看达奇,又看看亚瑟,最终像被无形的线扯着,低着头,挪到了玛丽-贝斯身侧。
醉醺醺的大叔似乎也被这肃杀的气氛逼醒了几分。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嘴里嘟囔着“哎呀呀……这闹的什么事……”,身体却很诚实地避开了迈卡的方向,脚步虚浮地蹭到了何西阿附近。
最后,管账本的利奥波德·施特劳斯,和营地大管家苏珊·格里姆肖,一言不发,走到了亚瑟阵营的边缘。
隔着一方早已干涸的中庭喷泉遗迹,一道冰冷的无形鸿沟,将曾经紧密相连的家彻底撕裂。亚瑟一侧,人影密集。达奇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比尔·威廉姆森神情茫然,哈维尔·埃斯奎拉看似不经意地向外挪了半步,迈卡·贝尔仍咧着那张带血的嘴——
吱呀。
大门摩擦响。谢迪贝莱主屋里,莫莉·奥榭,达奇曾经的情人,晃晃悠悠走出。她显然宿醉刚醒,又被外面的阵仗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门口刺目的阳光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出什么事了?”
如溺水者抓向最后一根浮木,达奇立刻急切地向她伸出手:“莫莉,亲爱的!过来!到我身边来!别害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分歧。”
红发的爱尔兰女人一言不发,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凝聚。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达奇面前,却没有去碰那只伸出的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达奇·范德林德。我们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她猛地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冰冷:“我曾经爱过这个男人!像傻子一样信过他编织的那些狗屁美梦!但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他只在乎他自己和他的——”
“平克顿!”
一声女音的尖叫。放哨的凯伦冲回前庭:“他们骑马来了!很多人!快!”
达奇拔出了枪。
那是一对精致的左轮。多年来,无数命运交错的瞬间,都曾闪过它们冰冷的光泽;它们的枪口曾对准过无数追兵与亡命徒,守护过这个帮派仅存的家当。但此刻,枪口所指,是曾经的家人。
帮派首领的声音穿透凝滞如铁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