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婢是……”那男仆哆嗦着辩解。
可话都还未尽便骤然遭突然撞出来的李韶时举刀砍了个对穿。
一时间,惊呼声沸天震地。
“啊!李韶时你竟当众杀人!”
“莽夫当真是莽夫!”
有人背身干呕,有人惊叫着往漆红的中柱后躲,甚有些白眼一翻生生吓昏过去。
“死无对证了。”那墨袍人蹙眉“啧”了声,旋即朱红的唇间漫出道冷笑来,方道,“既然如此,劳长公子和李将军走一趟了。”
酒水是谢心则命人端来的,铁证如山又死无对证,再无法抵赖。
李韶时茫然:“我?凭啥?”
“谢氏毒杀靖王,你一来就把端酒来的侍从砍死了,如今人也死了,谁敢保证你与谢氏不是沆瀣一气?”
他手中的刀还在滴血,可因着醉酒,脑子尚还不大清醒,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的:“你脑子被狗吃了陈槐,凭啥帮姓谢的……啊我?”
“那李将军又何故杀人?”
他体格健硕,手中还有凶器,番役们亦不敢贸然行动。
亦在此间,他终于酒醒了,持刀砍倒了就近的谢家仆从。于众人惊愕之时破窗而去。
及此还未及尾声酒宴终卷堂大散。
旦日起京中开始戒严。
于文翡晨起出门前还在门口与她说话。
“最近京中不太太平啊,你就少出去了。”
“哦。”
“有什的你同花意说,她会去做安排。”
“哦。”
“如果要出去,便带几个府兵。”
“哦。”
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日又一日。
间中也会去南棱庄瞧瞧,院落里的树落尽了叶,在一日醒来后,外头一片白茫,户牖外已然雪满枝头。
时间过得好快呢。
近晌午她才起身,女孩们替她梳妆时欢欣地聊着玩雪的话题,恍惚只有她们才是这一方寂寂间仅有的生机。
虞卿没有加入她们的对谈,不过抬首,漫无目的地望着铜镜映照出的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滴”的一声,0518的提示音再度于脑中出现时,她没有理会,也没有作出反应。
【任务进程:95%……请宿主做好最后的准备。】
依旧沉默地望着铜镜里的人出神。
门外忽的传来道急促而混乱的声响。
女孩们纷纷歇了话题,遭那声引走了注意。花意迎上去,就见是小顺跌跌撞撞地撞入屋室来。
她不住皱起眉头:“小顺公公?怎么了这是?”
大抵跑得太急,他脑上的圆帽也歪斜着。
身上的冬衣和脚下的鞋靴沾满了雪糁,气喘吁吁的,不由分说叫着领来的小厮收拾东西。
他几乎满头是汗,却仍一面收走妆台上的妆奁,一面转头吩咐花意与几个女孩,道:“快收拾东西,赶快启程。”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啊?”
“先别问了,快收拾东西啊!”
女孩们虽不明所以,也跟着在屋室里忙碌起来。
虞卿仍旧平静地望着眼前此番此景。
她敲了系统。
可这次又失败了。
奇怪,明明刚刚还在说话来着。
不消片刻,女孩们简单收拾好了衣物与那些值钱的首饰。
小顺与小厮们打头往外奔走,女孩们和花意拉着她往外跑,及此,虞卿才迟缓地开口:“那他呢?”
“别问了娘子,等稍后才与您说明白。”
小顺话了,她稀里糊涂就遭他们推上早备好在府门前的车驾。
车门“嘭”地阖上,她掀开布帘后推开窗子,见着小顺急匆匆地跃上马背,她还是不住地叫住他:“你又去哪里?陈槐呢?他到底干嘛?”
小顺摇摇头,甚也没说。
花意在车里陪她,其他女孩在后一辆较小些的车驾里随行。一前一后,朝着城西的方位驶去。
彼时恍如大梦初醒,虞卿乍然清醒过来。
0518说任务完成,是不是就是……
她下意识地觉着不对,未敢往下想去,推开车门朝着车夫喊:“去南棱庄!去南棱庄啊!”
驾车的男人似充耳不闻,直至见她作势要跳车方堪堪勒马。
她从车驾上跳下,可花意和车夫都拦她,喊声没在寒风里,“娘子,您去哪啊!现在不行,老爷肯定会安排好的!”
“为什么不行,我们现在要去哪?”
花意的手在她脊背轻抚着,给她顺气:“汴京太冷,去南方过冬,冬过完了,我们再陪娘子回来。”
她摇摇头,奋力地挣开他们的桎梏,“你们骗我。”
执拗地前行,可她的脚步全然没有章法,在雪地里踉跄着,甚至连方位都错了。
“您这样跑过去得跑多久啊!”车夫叹了口
气,一咬牙,重新跨上车辕牵起缰绳,“您硬要去的话,俺送您去。”
待到车驾在门前停稳。
她快步进屋不由分说便开始打包行李。
“大丫,你这是做甚啊?”
刘氏不解,围在她周围。动静之大,连同在伙房烧饭的虞山树都引来了,他二人面面相看,却都没贸然阻止。
“走。”她没有解释过多,只一味地将衣物重要财物甚的往花包袱里塞,“不住这了。”
“走去哪儿呀?”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新家。”
“诶,好。”
他们也一同收拾东西。
虞卿想,虽然不知终点到底在何处,可至少在眼皮底下也会更安心里。
木质的车轮碾过地面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天地寂静。
车马内,从前聒噪的耀宗身上裹着厚厚的冬衣,坐在车厢最里侧,靠着车壁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咱要去哪里呢?”间中刘氏不住发问。
虞卿也不知道,视线移至随着颠簸微微晃荡的车帘,徐缓地摇摇头。耳畔间萦绕着辘辘车马声,角落的少年掩唇咳嗽着,脑袋靠在旁侧虞山树的肩头。
“好累啊……”
枯瘁的手紧攥着交叠在身躯前的褥子,“我有些困了……”
渐沉的呼吸在算不得宽敞的车厢内萦绕,慢慢的转为以口大口的吐息。眼皮……眼皮也越来越重了,他说:“阿爹阿娘,阿姊,我要睡了。”
刘氏捧着他的脸,唤他的名,叫他先别睡。
这一切,好像……都开始变得糟糕了起来。
莫名的恐慌缚至心尖,逐点收紧,勒得隐隐发疼。
“大夫……对,我们先去找大夫。”她忙忙探身,想去吩咐车夫就近找医馆,白如纸张的手却颤颤巍巍地攥住了她的袖摆。
转眸,望见他弯着唇角晃了晃脑袋。
“没事的。”他昂起脸朝他们笑,“我们,还要去游山玩水的,我睡一觉,醒来,就到新家了。”
“还有,新衣裳,还没穿呢。”
这一刻,她望着这一切听着那些竭力的言语却说不出话的模样,一定像是根不懂情感的榆木。
唯有丝丝苦涩在心底泛滥开来,逐点逐点的,将她湮没了……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做好的冬衣都还没穿上啊……
她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颜色,所以挑了些鲜艳的,还有黑色……想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或许会喜欢。
衣裳做好送到家里,他就放在了一个不太大的箱笼里。刘氏说,他想过年的时候再拿出来穿。
刚刚走的时候,他还专程带上了。
如果……
如果不是她,事情大抵也不会变成这样……
枯瘦的双手爱怜地抚过少年脸颊的轮廓,带着些微几不可察的颤,摩挲过他婴儿肥未褪的双颊,刘氏歪过脑袋,牵动唇角扯出和婉的笑来,“等到了……爹和娘都会叫你。”
他靠在虞山树肩上朝她颔首,说:“……好。”
而他的阿爹依然是默不作声地为他拢好身上的褥子,他又说:“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
“会的会的。”
他看见爹娘都连连点头,两侧唇角弯了起来,双颊是不知何时凹陷的,原来他早就瘦脱了相,“等到玩够了,我们就回家乡,好不好?”
爹娘说:“好。”
“真好。”
他掀起眼帘,望向外侧的阿姊,“你说好吗?阿姊……”
不过是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恍似已殆尽浑身的力气,她望入少年失焦的眸。许久,她才应了声:“……好,阿姊答应你,只要你醒来。”
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灰白的手还紧紧裹着出来时随手抱的褥子,静静的。
阒静得唯有车马与外头的呼啸的风声,他的手垂落了,紧接着脑袋从虞山树肩膀处滑下来。
他睡了。
“耀宗……?”她牵起那只垂下的手,它早已失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