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不过半瞬,彼时尖叫声呼唤声此起彼伏。
可披甲的武士无差别地举刀,逃跑的,尖叫的,囔囔的,通通砍翻在刀下。
席间连成血河。
那男人就着溅上血迹的酒水昂首饮尽,他仰首大笑,举杯饮酒,“尽兴!尽兴!来,喝酒,喝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她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在她旁侧年轻的仆从遭此景吓得摔了手里的酒盏,他无声哆嗦着后退,下一瞬雪亮的刀刃便劈向他脆弱的颈项。
“咔嚓”的脆响,甚物在耳边断掉了。
浓墨似的的球碌碌滚至她脚边。
披着轻甲的府兵收回染红的刀,眸光从她面上扫过,方落的刀又指向下一个试图逃窜的人。
鲜红的水,在那并算不得平整的口一滴滴的,凝落在松木板上,在脚边凝成小泊。
那是……头吗?
大脑在顷瞬只余下空白,纵陡然伸来的手掩住她的眼目。
可她还有耳朵。
能听见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能听见刀锋砍断骨头,又或是卡住补刀的砍杀声。
她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遭甚东西堵住了。最后所有声音都在耳边消失了,独剩不断回荡的嗡鸣。
叫她彻底忘了此行的目的。
笙歌声歇下又起。
仆从面无表情地收拾完残局,剩下的人复又扬起笑,继续这场永远没有尽头的应酬。
酒过三巡,一道颀长清癯的人形大步朝她靠近了。
都还未看清来人模样,肘间便就倏地一紧,遭那道漆黑的人影连拖带拽带离了花厅。
“你不该出现在这的。”
有凛凛冷风灌进内廊,待来人话音出口,抬眸时才望清。
是于文翡。
今日着的是身墨色织锦缎的盘领衫,因着秋末的风冷,着了外衫,同样是是墨色的,一件藤纹云锦的对襟大袖衫。
他只是解下身上的外衫替她披上,“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落在肩头沉沉的,他面无表情地为她拢好。
昂首时,于月辉笼罩里,他面容要比平日更白些。
细长浓墨似的眼眉下,是狭长眼尾上挑的眼眸,似潋滟着水光。他遭她盯得有些不惯,不住蹙了蹙眉,覆手覆上自己的一侧脸颊,“怎么了?是粉敷太多了么?”
虞卿摇摇头。
他们离开时,靖王府邸尚还喧阗。
丝竹声年轻男女的歌声还在隐隐循着风绕进耳里。
“你呢?你又在做什么?”她问。
他便答:“为你披衣。”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也摇头:“我不懂。”
“你也在装傻。”
“那你来这,又是为了什么?”
相互都没有回答对方的话,自顾自的询问,良久的缄默后,她启口:“你是以什么心态,去面无表情看着这些事情发生的?”
不觉间便出了靖王府邸,立于王府的朱门前时,仆从摆好马杌后掀起车帘。
他立在车驾前,出口的话语却带着些不以为意,“前朝覆亡新皇更替,自然该有人去牺牲,去承受。”
话入耳,虞卿都有半瞬愕然,蹙着眉梢,左右徐缓地晃了晃脑袋:“你好理所当然啊……”
“朝堂一向如此,有人升,便有人赴死。”
“又是谁规定的?”
“是天道,天命所归。”
“天道又是谁?!”
“掌权者,即为天道。”
倏忽间,似乎有什在她脑中变得具象化起来了。
是浸满心头的震骇,亦或说,是难以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口中道出的。胸膛因情绪过激而剧烈起伏着,像有甚物什梗在喉头,叫她不得言语。
良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那些侍从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她见他眉梢蹙得更紧,终了,他并无再于此与她多作纠缠,而硬生生的转换了话题:“你今日怎了?你出现在此,我都还未说你……”
“所以你觉得,底层人的命就不是性命了?对吗?”
这次,他迟迟没有答话。
半瞬过后她忽的笑了。
对啊……
在这书中世界,这些人本来就是反派啊……及此,她一把拨去那将要落在脸颊的手,越过他快步而去。
“你要去哪?”
她没有应声,只一味地往前走。
“再往那边去,就是护城河了。”
脚步稍顿,她到底还是回了头。马车内他们相继无言,他忽的启了口,打破了这片静谧。
“你要走了吗?”
她垂着眼睑,没有反应。
“要去你来的地方了,对吗?”
“我不知道。”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许久,她迟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让你混进来,是做什么呢?”
她自然晓得他指的‘他’是谁。可她仍是呆滞着且缄默着的,对他的话始终没有反应。温热的吐息落在脸上,她侧首躲过,却遭起捧住掰正,“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还是要帮他么?嗯?”他歪过颈项,鼻尖蹭过她的鼻骨。
出口的话很轻。
轻得,仿佛是暮春时夹雨丝湿润和煦的风。
“怎么哭了?”
她没哭。
不过是觉得脸颊处肌肤有些微发痒,她默然抬手擦去那水痕,可却越来越多。
擦不尽的水。
是从她眼圈滚落的。
为什么……
不应是这样的。
她不明白。
即便想要试图扭转,也求助无门。
不明白啊不明白。
“对不起。”他先道了歉。
温热的吐息均匀洒落至脸庞,继而欺近,柔软而微凉的物事碰了碰她的唇,并无深入,不过一触即分。
“等一切结束,我不会再那样了,好不好?”
但到底,他只是个书中角色,又能如何呢?
她又能如何呢?
……
耀宗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纵是喝再多的药,再多的补品,都无法阻止躯体的衰败。
郎中还是号不出甚来,他宽慰虞卿,其实没事。谢氏大抵也不是那穷凶极恶之辈。
如此大家,又岂会屑于这等腌臜手段呢?
酒宴后第五日,谢老爷子寿辰。
宴请诸多朝臣。
自然,靖王也在其中。
近来于文翡作甚似乎都小心翼翼着,前一日说是怕她无聊,是以她是以陈府女眷的身份出席。
无旁的作用。
纯属来蹭吃蹭喝。
文臣的酒宴倒比武将文雅得多。
摆案上的都是些典故诗文的,叫人听得昏昏欲睡。虞卿只默默吃喝,从谈话中也得知靖王早年从军,是武将出身。
后来立下不少战功,终受封异姓王,再后来,在边关戍守。
如今年纪渐长,大抵也是想要安定,恰近万岁寿辰,便回京来了。
出身草莽,却得此殊荣,氏族对他似乎都不大入眼。
文人间暗戳戳夹枪带棍,李将军和靖王都听不懂。
可也长了耳朵,几度要掀桌之时,谢氏仆从端来酒水。谢氏长公子举盏轻笑:“王爷赴宴实乃谢氏荣光,招待不周,王爷见谅。”
“哼。”大胡子男人饮尽杯中酒水。
旋即浓眉一皱,张口欲呼喊却是徒劳。
“噗”的喷出血雾,“嘭”的声扎倒在了眼前的食案上。他带来的随从忙忙上前复又白着脸往后趔趄跌坐在地。
有离得近的宾客大着胆子伸手去探鼻息。
“谢氏杀了靖王!”
惊慌失措地喊叫几乎冲破屋室的顶,“谢氏端来的酒有问题!谢氏毒杀靖王!”
旁侧喝得半醉的李韶时闻声方支起脑袋,但入目只有四处奔走的宾客和仆从,寿宴成了锅沸腾的粥,他挠着脑袋,半晌没弄懂情况。
从接风宴上来看,他树敌如此之多,在虞卿瞧来其实并不奇怪。
但起哄间,旁侧之人皱着眉头起了身,在她不解的注视下,笑微微地鼓起了掌:“谢郎君好大的胆子啊……在席间杀人,也不知道背着点。”
他轻轻招手,顷瞬之间,玄色衣袍的番役便自正厅外鱼贯而入将整屋室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污蔑!”席间有宾客皱眉辩驳,“是谁端来的酒水?!叫那端酒的下人召来一问便知。”
上首的谢容晏抚着心口,旁侧立着谢家末子与他顺气,他几乎要背过气去了。倏忽随行的仆从说虞卿乏了,再于文翡默许后,她便被带离了花厅,至马车内等候宴席结束。
端酒的男仆便遭番役揪着领子带上厅堂。
往堂中一推,那瘦小的人形便狠狠栽倒在地。才酒醒的李韶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兀的抽刀,撞开前头挡路的仆从,“大……大胆!竟敢给王爷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