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她下意识舔了下齿根,有点无奈地叫道:“……大人。”
“好了,言归正传。”伊瑟尔垂眼收起笑意,“十三,我在和首席确认继任仪式的细节。”
他用手指在浮空的虚拟地图上指着:“裁判庭宣布一切后,火会从这里烧起来,直到将整个教会烧成灰烬。我作为有罪的,以神为名欺骗了世界的新任教宗,会同这个禁锢了信仰的地方一起消失。”
十三抿了抿嘴唇:“我会在逃生通道里接应你。”
伊瑟尔的目光晃了一下,他微笑道,“好。”
关于继任仪式的细节,其实早在这些天反反复复地确定了,从每个人要说的话,到每一项将会被摆出的证据,对前来参加仪式者的救援方案,以及最后将化为灰烬的教会和足以让教会中人秘密逃离的暗道。
只是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就越是担忧哪里会有还没被发现的漏洞。
宋循这具身体毕竟是个老头子,又被十三揍成了重伤,精力渐渐不济。
就在他打算结束通讯的时候,十七的汇报传回来了——江黎所经历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江家小姐江时月已经被十七扣押。
宋循一目十行把汇报看了一遍,暗暗咋舌——倒是个狠角色,隐在幕后挑拨风云,但偏偏她的所作所为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理所当然甚至心怀好意。
“这妹子,哪怕放在裁判庭也不好叛啊。”宋循自言自语地感慨,“说真的,她要不是最后下场亲自演了这一出,绝对可以全身而退。”
伊瑟尔很突然地开口:“既然首席有苦恼,不如把她交给教会吧。”
十三的头偏过一个很小的幅度,眼角余光落在伊瑟尔的脸上。
伊瑟尔只是轻轻笑道:“这样的人要是一生都被囚在江家,那倒是太可惜了。”
十三收回目光,没赞同也没反对。
通讯终于结束,伊瑟尔吐出一口气,眼睛里含了点疲惫的水雾。他向后靠了靠,正好就靠在十三的腰腹,那里肌肉柔韧,裁判庭制服的纽扣抵着他的后脑,一点点轻微的疼痛。
“十三。”伊瑟尔仰起头,视线有点模糊地看着十三的下颌,“今晚留在这里?”
十三下意识吐出几个字:“圣子需要守贞。”
伊瑟尔忍不住笑出声音,修剪整齐的指甲在腰腹的肌肉上划过。
很轻微的痒,十三不大明显地弯了下腰。
“哦,那你堵住我,也就算是了。”
十三在这种拨撩中咬住了舌尖,手指溢出雾气按在伊瑟尔的肩膀上,有一缕黑雾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顾她的想法,坦诚地听从了伊瑟尔的命令。
干燥和生涩带来了异常的刺痛,伊瑟尔咬住一声痛呼,转身用力抱住了十三的腰。
十三有时会担心,自从那日的坦白之后,伊瑟尔对性/爱的欲求几乎让她觉得有点疯狂了。仿佛什么事情都能联想到身体的纠缠。
她的本体是杀戮和肃清,纯粹的冰冷,十三不认为这样的事情真的会为他带来快感,毕竟每一次他都会脸色惨白,就连嘴唇也失去血色,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像现在这样,仿佛冬天里被剥光衣服推进雪地的人,任凭雪落在睫毛上。
十三按住她的肩膀,将自己的身体后撤:“够了大人,您受不了。”
汇成针状的黑雾骤然从伊瑟尔的身体离开,速度太快了,一时间伊瑟尔连声音都没法发出,只能崩溃似的勒紧十三的腰腹,很久之后颤抖的脊背才平缓下来。
十三:“先松手,我给您倒杯水。”
伊瑟尔仿佛没听到。
十三:“……大人,您这样,会让我觉得您还有什么在隐瞒我。”
“……我只是在想。”伊瑟尔终于缓缓开口,仿佛被这样怀疑是比别的更加不可忍受的事情。
他说了一半又顿住了,思绪如同飘在云端。
十三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伊瑟尔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我在想,等到我继任教宗的那天,你会叫我什么呢?”
十三愣了愣,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问题。
但伊瑟尔嘴边坠着笑,笑容看上去有点难过,“然后我又想,我希望你叫我教宗吗?”
十三:“所以您的答案是什么?”
称呼。
称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权柄,意味着人与人的不同,也意味着……他是谁。
十三回忆起之前在云安的那个夜晚,他希望自己能够称呼他的名字。但最终她也没有叫出口,因为这是不敬,对神的不敬。
然后她想起,教宗对她说过爱,但圣子并没有。
伊瑟尔这次沉默了更久,他的眼睛湿润,伸手捏住了十三刚刚化为黑雾的手指,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粘稠的温度。
“如果是七年前,我大概是希望的。那会让我更像他,会更加让我觉得,自己在窃取他的一切。”伊瑟尔小声说,“我先是拿走了伊瑟尔这个原本属于他的名字,然后在他继任时拿走原本属于他的圣子的位置。他教我如你一般信仰神,我学会了他的笑和欺骗众人的说辞……到最后,我还想拿走教宗这个称呼,好像这些都拿到手之后,我也就会如他一样拥有你了。”
十三:“您……”
伊瑟尔没有让十三说下去,他露出释然一般的笑容:“但现在不想了。”
他成为教宗的时间,只会是那个瞬间,十三为他挂上金色面帘的那个瞬间。
而那时,十三望着他。
她心里想着的会是曾经同样的地方,拥有同样眼睛的那个人给予她的笑容和承诺,还是从此以后他们将一起度过的生活?
一切都将被火烧去。
“等离开教会之后,我希望我们生活的地方会有一棵苹果树。”伊瑟尔将十三的手指含进口中,“那会是在边界之外的地方,第一批踏入那里的人会开垦出能够生存的家园。人不会太多,我们也不会呆在人们聚集的地方。”
“但也有几个邻居,偶尔我们会和他们打招呼,那一定会是很好的人。”
“边界外的季节和时间或许都会有所不同,也许会很危险,但一寸一寸地往外走去,这个世界才会真正被一寸一寸地建立起来,而不再是如今纸糊的童话。”
十三听着他叙述近在眼前的未来,觉得她的身体忽然变得温热了,就连耳中嗡鸣也染上了苹果清甜的香气。
“会这样的。”十三承诺,“我带您去。”
伊瑟尔笑了:“好,带我去。”
去那虚无之中,去那边界之外。去神未曾注目的地方,去那里踩实真正的土地。
他们一起……
“你真的觉得,十三和你能够一起完成这件事?”
不久前,宋循的沉重的质疑声犹在耳边。那是十三回到教会之前,他们刚刚开始今天的通讯时。
“我不是怀疑十三这个人。毕竟共事这么久,我了解她的个性,甚至我欣赏她。我也相信,她愿意支持我们,支持你。”
“圣子,我也不阻止你相信她,只是,把一切能够成功押注在她的情感上,我依旧不能认同。”
“面对真正动摇世界本质的情况,她真的能压制住自己的本性吗?她真的能背叛她诞生的意义吗?就凭她对你的感情吗?那前任教宗是怎么死的?”
宋循的怀疑并不带什么私心,尖锐而直白地直刺红心,他因此几次三番试图杀死十三,几乎每一次都拼尽全力。
伊瑟尔咬了咬舌尖,仿佛尝到了苹果酒的甜味。
“不是对我的感情。”他答道。
宋循:“你说什么?”
伊瑟尔笑了,笑意舒展在脸上,居然有了几分少年意气,是和教宗截然不同的笑容。
“我押注的,从来不是她对我的感情。”
“我所押的,是她已经睁开眼睛。”
第92章 福音书
一个故事注定会有一个结局, 或是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或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个自故事中诞生的世界漏洞百出,它没有宽广的地域, 没有完整的政治, 没有理所当然的发展。它是为了一段爱情被随意塑造出来的, 简单而扭曲的背景板。
他们是这个背景板中的影子,和众多其他的影子并无什么不同。
孙教授和洛氏莫林实验室合作后, 乌塔的研究报告被送到了他们手中。
原著故事完结在某个黄昏,温栩怀抱着注入新药的大狗,在落地窗后抬头望着夕阳, 那太阳煌煌沉落,而未知是否会再次升起。
而教宗继任的仪式,就定在第二日的清晨。
那个夜晚, 他们在将要举行仪式的圣堂中作/爱。那里圣洁而空旷, 明日的清晨, 前来祝祷的人将坐满那一排排座椅,他们将注视,他们将祈祷,他们将期待新的教宗为他们叙述对神的信仰。
伊瑟尔的哭声鲜明而柔软,他没再有丝毫抑制, 胸腔起伏着, 脸上布满红晕。他含着那些雾气,紧紧将自己的皮肤贴紧十三的身体,像是想要让灵魂也能够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