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得发抖,却依旧有汗水顺着额头和脸颊滚落, 颤巍巍地挂在下巴上,随着身体的动作滴落。十三像是受到了某种诱惑, 低头在覆着汗水的肩头咬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咬了一口苹果,舌尖是汗液微微咸涩的味道,大脑却将其辨认成了迸溅的清甜的汁水。
他们在等待日出。
不只是他们,所有知道真相,或仅仅只是期待着仪式的人都在等待日出。十三的手几乎无意识地束在了伊瑟尔的喉咙上,黑雾缭绕蔓延,堵住了他的口舌,在那温暖而湿润的地方一点点深入下去。
“呜……”
伊瑟尔的声音被堵住了,因为窒息本能地挣扎起来,眼前白光乍现,层层叠叠的光亮几乎淹没他的意识。等到空气终于能够再次顺利地进入他的胸腔,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咳嗽起来,整具身体瞬间瘫软了。
他轻轻笑了,声音沙哑。
“我们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是打算在末日前最后一次放纵一样。”
十三“嗯”了一声,伸手去捞他的身体。
伊瑟尔抬手抚摸十三也染上了汗水的脸,仅剩的那截尾根左右晃动着。
“十三,我让你感到舒服吗?”
“……嗯。”
“那么,一直到日光刺破黑夜,都不要停下来。”
夏夜温暖寂静,教会中甚至连蝉鸣都听不见,只偶尔二三声鸟鸣,飞鸟扑啦啦越过树梢,漆黑的影子在圆月上映出飞行的轨迹。
十三觉得缺少了什么。
她的脑海中,嗡鸣越来越响,叫嚣着将眼前的人钉在处刑台上,长钉穿透两只手的掌心,黑雾化为利剑,剖开胸腔,刺穿人类脆弱的心脏。
那时他会如教宗临终前一般对她说爱吗?
十三咬住自己的舌尖,每一口吐息都灼热而温暖。
她问:“如果,太阳没有升起……”
伊瑟尔毫不犹豫:“那么,我们就在黑暗里活。”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太阳晃动着,从山峦的间隙透出光亮来了。
起初,神创造世界。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后来,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现在斧子已经放在树根上,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就砍下来,丢在火里。*
仿佛被神祝福一般,这是个清爽的好天气。不再闷湿炎热的空气在建筑和人群间打着圈旋转,衣着素净的人们带着最后的虔诚端坐在圣堂内,这些日子关于兽人的言论和各种猜疑让虔诚的信徒们疲惫不堪,教会始终空悬的教宗之位让他们无法随时向教会倾诉自己的担忧。
好在此时,他们获得了一针强心剂。
时隔七年,圣子终于获得神启,将要继任教宗。
这是一场完全公开的仪式,教会第一次允许对继任仪式进行全程直播,也第一次没有设定参与者的门槛,圣堂虽大,但太多的信徒几乎占满了每一个位置,还有更多聚集在外没能进入。
但这么多的人,却没有发出一丝嘈杂。
高台上,身着制服的执行官站在那里,臂弯挂着金色的,象征着教宗的面帘。
她身量很高,漆黑的短发衬着蜜色的皮肤,五官锋利冰冷,仿佛一把已经开刃的长剑,笔直地钉在那里。
她的脚下是鲜红的长毯,据说是神从指尖滴落鲜血染就,连接人世和圣域,高台之上是教宗及圣子聆听神谕的地方。长毯另一端延伸至圣堂的正门,正门打开,白衣面具的神官簇拥着身着红袍的圣子,缓缓踏入。
众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圣子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包裹着,手指戴着白色的指套,搭在引路神官的手背上。红袍束紧到脖子,兜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唯一露出的那一小块下颌在晃动的银色面帘后也看不清晰。
引路的神官念唱起称颂的词句。
“神是最初,神是终末。神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圣子在颂词中向前跨了一步,红袍上琳琅的挂饰碰撞着,发出清越的声音。
他走向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刚刚被带入教会时,他依旧不会说话,也恐惧任何人触碰他。高塔里的台阶很高,他虚弱的身体难以支撑他爬上爬下,于是他只能长久地呆在塔顶的房间,木木然望着狭窄的窗户。
似乎和曾经被关在笼子里时,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不同。
他的情况被报告给教宗,后来,江黎进入了高塔。他是个很有活力的孩子,可以大气不喘地从最底层跑到最高层,他和他说话,说教会,说那些枯燥的神学课程,说穿着白衣服来来往往,永远认不清谁是谁的神官。
但江黎也没能让他说话。
又过了不知多久,教宗来了。
教宗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温柔的苦恼,让他想到躺在笼子里时看到的那尊变成了碎片,又沾上了鲜血的纯白神像。
“伊瑟尔。”教宗柔声叫他,“想不想见见那天带你回到教会的人?”
他僵木的眼珠终于转了一下,碧绿的眼睛有了点神采。
教宗的神色有些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依旧露出笑容:“她叫十三。好孩子,叫出她的名字,我带你去见她。”
一下卷舌,一下平舌,嘴唇先是轻轻收紧,再向两边咧开。
最后定格的样子,像是笑脸。
十三。
“凡神所疼爱的,神将责备管教他。人当心怀规则和良善,并必将悔改一切罪责。”*
圣子再向前迈一步,他的脚也曾踩实在十三的住所,在他终于唤出她的名字之后。
教宗抱着他违背了教会的规定,悄悄来到了裁判庭。
十三有些吃惊,吃惊后便微微皱起了眉,“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让他觉得她似乎是不欢迎自己的,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当时还没到十岁,虚弱得浑浑噩噩,只呆呆地望着她。
“这孩子或许是有点雏鸟效应。”教宗一手抱着他,一手自然地伸过去理了理她杂乱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所以好孩子,我想邀请你在空闲的时候多来教会看看他,你在会让他安心。”
十三大约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要求。她的目光终于从教宗身上挪开,落在他不知道如何做出表情的脸上。
十三问:“您需要我吗,圣子大人?”
如果他那时能够更加自然,更加顺畅地吐出回答。
如果他能够点头说是,他能够告诉她,我很需要你,我是最需要你的,和雏鸟效应什么没有关系,我只是单纯的,从初见的那一瞬开始,就恋慕你。
所以多看看我。
而不是慌张出了满额头的汗,最终也没能说出话来,于是眼睁睁看着教宗露出平和的笑容,轻轻吻了吻十三的额头。
“好孩子,就当是我的请求吧,我也在思念你。”
神官的唱诵声还在继续,国度,权柄,荣耀尽归于神,直到永远……
他沿着长毯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上的十三,仿佛走向他的神明。十多年前,教宗也曾踏着这条同样的路,在同样的地方,听着同样的唱诵,走向同样的人。
然后他落幕,他新生。
圣子站定在高台,点燃供神的烛火,火光闪烁一下,明亮地晃动起来。
十三伸手摘去他脸上原本的面帘,兜帽下,淡色的嘴唇衬着精致美丽的下颌,如玉雕一般。
十指的指套被抽去,轻飘飘在烛火上燃烧殆尽。
十三为他展开属于教宗的面帘,轻柔地挂在他的脸上。
“教宗。”十三唤道,她单膝跪下去,执起他苍白纤细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心,“我承诺,我将永不背叛。”
扣着兜帽的挂饰缓缓松开,仪式的最后一步,新的教宗将要向所有信徒展现自己的面容。
“十三。”伊瑟尔忽然轻轻开口,没有如正常的流程一般许诺引导,而是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我爱你。”
十三一愣。
伊瑟尔说:“我一直……深爱着……”
兜帽轻飘飘落下,仿佛掀开新娘的白纱。
一秒的死寂之后,信徒惊恐的尖叫声撕裂了原本近乎神圣的宁静。
新一任的教宗袒露着他的面容,头顶,是一双代表罪恶的犬耳。
第93章 典礼
无数人曾问询过, 为什么人会发生兽化?为什么人会日渐成为野兽?最后教会给予了解答,因为他们是被神厌恶的有罪者,神将要收回曾赐予他们的智慧和人性。
尖叫之后, 信徒惊恐地望着高台上的人。金色的长发和碧绿的眼, 慈悲美丽的面容仿佛挂画上的神像, 他年轻而端整,本该是如他们所期待的完美的教宗, 完美的牧者。
但是他的头顶竖着一对耳朵,浅棕色的长毛和金发相得益彰,耳朵顶端微微垂着, 随着耳骨的移动缓慢向后耷拉下去,又很快再次竖起。
不知道谁先尖叫了一句:“这是个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