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想要死吗?作为教宗死在这里?哪怕死,也不能摆脱神的影子?”
伊瑟尔挂着眼泪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他咬着牙开口:“……想。”
十三吸了一口气,结果吸进了一口的烟,把肺胀得生疼。愤怒很轻易地,如同高温中窜起的火苗一样,她咬着牙笑了一下,笑声中带了点狠。
“我早该想明白。”十三说着,伸手勾住了伊瑟尔脸上的面帘。
金色的面帘轻易缠在她手指上,不需要多用力,就脱离了原本的主人。象征教会至高权利的金饰被用力投入烈火中,明亮的光一闪即逝。
于是伊瑟尔的脸再无遮挡,泪痕和渗血的唇瓣都一览无余。
十三在他刚开始慌张的瞬间抬手劈在他后颈上,“对你们这样的人,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听你们说废话。”
第95章 破壳之鸟
日光落在薄薄的眼皮上, 底下的眼珠仿佛便也看见了光,带着很轻又很烫的触感。身下地面仿佛在晃动,规律地, 和缓地, 一时间仿佛令人想起遥远回忆中, 那已经被大脑抹去的,曾被抱在母亲怀中的记忆。
又像是八岁那年, 他趴在十三的背上。
日光那样盛大,他满身的伤口仿佛被晒去了所有的阴翳,浓疮染脏了十三沾血的白色制服。十三背着他在日光下慢慢走着, 一步一步,他的身体起伏,随着十三平稳的步伐感受到如同失重一般的惊慌。
这种惊慌让他下意识搂紧了十三的脖子, 艰难抬起眼睛时, 眼前便是她饱满的, 蜜色的耳垂。那色泽勾起了他腹中难以抑制的饥渴,胃酸带着几乎要腐蚀掉他整个胃的气势涌动着,逼迫他想要将那些酸性的,没有任何东西可消化的液体呕出来。
他忍不住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捏住了那颗耳垂。
很久之后, 他才知道这色泽如同蜂蜜, 而蜂蜜是那样甜美令人沉醉的东西。
十三停下脚步,她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微微斜过眼睛,问道:“圣子大人, 有什么事吗?”
“啊……”他试图张开嘴,只发出了嘶哑的气音。
他在她的面前自惭形秽, 她那么干净,那么强大,那么轻易地劈开了他无法触及的道路。
十三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她大概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孩子,算算时间,那时的江黎和十七其实都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但十三面对他们,或许就像面对两只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皮猴,她或许从未想过自己这双手竟然还会捧起一个这样脆弱,难以沟通,而且几乎一捏就会支离破碎的人。
最后,十三也只是平静地问他:“是哪里痛吗?”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在烧起来,饥渴从胃开始燃烧,盖过了所有皮肉的伤痛。他发着高热,眼泪忽然簌簌地落进十三的衣领中。
伊瑟尔睁开眼睛,有点模糊的视线中,是微微晃动的车顶。十三低下头,头发比起之前短了一小截,脸上沾满硝烟和黑灰。
“有哪里痛吗?”她问。
伊瑟尔张了张嘴,被烟熏哑的嗓子差点没能发出声音。
他躺在十三的大腿上,用力且艰难地续起一点唾沫吞咽了一下,终于软着声音沙哑地开口:“……哪里都痛。”
十三皱了皱眉,眼睛里有一点无措。
“哪里都痛是你活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突然从驾驶座传来,开车的人抖抖黑色的耳朵,趁着红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双赤金的眼睛。
“十三你就惯着他,惯出毛病来了。”江黎在这种时候倒是伶牙俐齿,“非要赖在圣堂玩自杀耽搁时间,你要是再别扭五分钟密道都要烧塌了。”
伊瑟尔:“阿黎……”
他刚说两个字就忍不住咳嗽起来,江黎从前座捞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往后一扔:“抱怨的话不用说了。我可是赶过来救你了,结果我差点死的时候你们没一个管我的。”
十三拧开水瓶递给伊瑟尔,不轻不重地说道:“温栩不管你吗?”
江黎耳朵刷的红了,差点提前起步闯了红灯。
“咳。”江黎咳嗽一声,有光有点游移了,“你们怎么知道……”
他说到一半翻了个白眼:“好吧是我蠢了,你们都能把资料送到孙教授那儿,肯定是什么都打探好了,耍我们玩呢……”
江黎恨恨砸了下喇叭:“就该把你俩扔火场算了!”
伊瑟尔没说话,刺痛的喉咙艰难地咽了几口水,胃中那仿佛要灼烧起来一般的饥渴仿佛终于将要平复下去。
他始终没有再说话,十三也没有再问他什么,车中只剩下江黎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两句,但也很快沉寂下来。
车子开到了下城的边际,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江黎眼尖地看到了某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十三扶着伊瑟尔坐好,自己先推门下车——还有些事情需要一一确认交代,但伊瑟尔现在显然没有这样的精力了。
车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两个几乎能称得上是一起长大的人。
好一会儿之后,江黎有点烦地揉了一把耳朵:“伊瑟尔,你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想看着十三心软。”
伊瑟尔垂头看着水瓶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哑然笑了:“阿黎,看来你记忆恢复得不错。”
江黎:“生病争宠这种把戏你小时候也不是没用过,但是我没想到你这次胆子这么大……你差点真的死了。”
伊瑟尔就不再说话了。
他不太想同江黎解释他的想法,无论是他曾真心想要留在火场中,或是在发现自己依旧活着的瞬间从内心深处汹涌而出的庆幸欢喜。
他随口换了个问题,轻松引开了江黎的注意:“你的温医生呢?你把她扔在鹤城自己回来了吗?”
“她不喜欢掺和这些,你们也别往她身上动什么心思。”江黎几乎瞬间警觉起来。
伊瑟尔很淡地笑了一下:“当然,毕竟江衍的教训在前头摆着呢。”
伊瑟尔转头看向窗外,十三正在和洛焉以及几个摘下面具的神官说着什么,脸上的黑灰擦了一半,露出的面孔上依旧没有表情。
江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复杂,有些感叹地说道:“没想到你们还真……我以前还一直觉得你有病,怎么就会喜欢这么个冷冰冰捂不热的人。”
伊瑟尔:“这句话你早就说过很多次了。”
“伊瑟尔,你怎么就会喜欢十三这个冷冰冰又捂不热的人?”
许多年前,教会的塔中,江黎把一块奶油涂到他脸上,又一次扬着声音控诉。
十七在一边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江黎,你又知道喜不喜欢了?至于在人家诞生日拿来刺人吗?再说谁不知道十三她和教宗唔唔……”
十七的嘴瞬间被浓郁的奶油塞满了。
那天是伊瑟尔的“诞生日”——他得以回到教会,回到神的脚下的日子。至于他真正的生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教宗称,这一天是他的新生。
不过教会并没有大张旗鼓过诞生日的规定,甚至原本这一天应该更加虔诚地苦修祷告。但是教宗是个过于宽和的人,甚至十三都曾皱眉提醒过,觉得他太宽纵这几个孩子。
那天的蛋糕也是教宗送来的,叮嘱他们悄悄吃掉,不要被十三发现了。
“伊瑟尔。”教宗轻轻抚摸他的眉心,念诵一句祝福的祷词,“神将护佑你这一年的顺遂和快乐。”
后来他们三个在高塔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屋中分吃那个不大的小蛋糕,江黎按照外面的习俗给他点了适配年纪的蜡烛,十七用跑掉的调子唱着生日歌。
切开蛋糕,江黎往嘴里挖了一点——他不大喜欢太甜的食物:“所以伊瑟尔,你到底喜欢十三什么?她甚至都不记得你的诞生日。”
“该谢谢她不记得,不然她就会发现我们在这里偷吃蛋糕,教会的教义不可贪图美食。”十七抖着肩膀,“你们俩没事,你们有教宗护着,十三不欺负你们,我肯定得挨打。”
江黎和十七一唱一和地说话,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意图昭然若揭。
他们就恨不得把教宗和十三凑成慈父严母的典范,就差提醒他别大逆不道了。
但那时候就是所有人都这样想……所有亲近的,了解他们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教宗对十三的偏爱,十三对教宗的忠诚。
伊瑟尔一言不发地将盘子里的一小块蛋糕搅得稀碎,奶油黏在了手指上,带着沉重的香甜气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有一天我也会继任教宗。”
江黎和十七的声音瞬间停了,十七夸张地捂住嘴,担忧地问:“圣子大人,您不会想欺师灭祖吧?”
他差点呛了一口气,重重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一年他十五岁,还不像他,藏不住心思也展不开笑脸。
他站在高塔庞大的阴影和狭窄的窗边看着十三和教宗并行在教会如茵的绿草地上,教宗一直微笑着,十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姿态却是放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