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有趣啊。”而她一个扇灵, 只剩下乏味。铃兰想着想着就有了心魔。
铃兰回到家宅, 因为辛家来退了婚, 许平安心里苦闷, 日日去喝醉了酒回来, 很是没出息地倒在床上, 就像一堆发臭的厨余。这样的人却是他的主人, 她抽了一夜的烟, 终于不愿意再乏味下去。
铃兰坐在高墙上, 看到许平安的刀子插进了辛玖儿的胸口,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他没聚焦的眼神陡然清醒过来, 吓得退后几步, 瘫坐在地上。辛玖儿看着自己胸口的刀, 又看向高墙。
铃兰在那一刻, 觉得辛玖儿看到了自己,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盯着墙头, 那眼神灼灼, 像沸腾的火。
君翡得了消息赶过来, 全然没了那潇洒恣意的小公子的样子, 靴子都没来得及穿, 头发也跑乱了, 桃花眼赤红着, 也没有了好看的笑容。
铃兰坐在墙头看着, 看君翡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那样深情嘱嘱低语着, 许着下一世再相见。
辛玖儿死后, 君翡也丢了魂。他坐在屋檐下, 抱着辛玖儿坐过的蒲团, 从前的翩翩少年郎一夜之间看破了风尘。
铃兰没有蒲团坐, 就坐在木板上, 她点了烟, 凑到君翡唇边, 君翡接过去便抽。
二人沉默了半晌,君翡道:“我要出家了, 去当和尚,我的人生再没生趣了。”
“她就那么有趣?”我以后也会有趣的。
“不止有趣。”君翡痛苦地说,“我喜欢她啊。”
“你以后还会喜欢别人的。”
“如果玖儿没死, 我可能会喜欢别人, 可是玖儿死了, 我没办法喜欢别人了。”
铃兰觉得很奇怪:“为什么? ”
“她若是嫁给别人, 我会忘了她。可是她死了, 我再也无法忘掉她了。”君翡流着眼泪, 大笑道,“活人哪能盖得过死人呢。”
铃兰脑中一片空白, 只觉得这一句话就像一把火, 烧掉了一切。她成为了侩子手, 却亲手将君翡的心, 彻底留在了辛玖儿那里。她觉得浑身灼热起来, 身上起了一层影影绰绰的浅蓝色火焰。
君翡看到了她的样子, 惊道:“你怎么了? ”
铃兰呆呆地道:“是家中走水了。”
扇灵不庇佑家宅, 家宅走水, 已烧到了书房外。书房中都是帐幔竹简, 烧起来便是熊熊烈火。而她藏身的扇子就在窗边的黄花梨的案桌上, 是她罪有应得。
“那你呢?”
“我会消失的。”
君翡想也没想, 拉住铃兰就往外跑: “你是一把扇子, 别人不会记得救你, 你来带路, 我去救你! ”
很多很多年后, 铃兰对君翡的记忆, 就是那个雨夜里, 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衣袂翻飞, 如要奔去的蝶。她那么开心, 好像他要带她去天涯海角一样。而她的此生都因为这夜奔而变得不再乏味, 足够她抱着回忆就过完千百年。在那个回忆里, 君翡冲入了燃烧着的书房中, 再也没能出来。
因为是十五, 他们到了庙中, 只见香火旺盛, 善男信女如织。庙中塑了观音菩萨的金身, 玉铃兰跪在蒲团上, 双手合十, 虔诚地祈祷着。
(七)
柳非银实在觉得那个故事中的君翡和自己没有一处是相像的, 那时他还做着他的城灵呢, 这等于是替别人背了黑锅。
“退一万步来讲, 若我真的是上辈子的君翡, 我救了你两次, 你非但不报恩, 还要帮着风寥寥扣住我家清明, 哪有这样忘恩负义的? ”
柳非银在菩萨面前苦口婆心地劝她入地狱,“虽说你现在的主人是风寥寥, 但你又不是没有噬主的前科,再噬一次又怎样?”
不知怎的, 他们一来, 庙中的香客就散了, 玉铃兰端正地跪着道:“小姐跟其他的主人可不一样, 莫说要反噬她了, 我是连这个心思都不敢动的。何况没有小姐助我, 就算日日跪在菩萨前, 我也无法实现心愿的。”
“幸好本大爷不是君翡, 这世上又不是我一个人生成这个样子, 前两日我认了兄弟也是桃花眼咧。”
“你就是君翡, 我记得你这双眼睛。”
整个佛堂里空荡荡的, 弥漫着香火的味道, 他们说什么菩萨都能听到一样, 玉铃兰说,“我只要你陪我这一世, 你若恨我, 就咒我灰飞烟灭吧。”
玉铃兰回到家中, 风寥寥正在等她, 看她回来也带着些落寞, 压抑不住怒气, 将手中的茶杯掷碎在她脚边, 怒斥道:“铃兰, 你好大的胆子, 我许你去和柳非银见面, 你竟敢蒙上双眼! 你这是打算要噬主了?! ”
周围的人俑吓得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玉铃兰也柔顺地跪下, 不顾那一地的碎瓷片, 神态安然, 不带惧色: “小姐, 若不是小姐将铃兰从市井中寻出, 说不定铃兰此刻早已被虫蛀空, 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这些年来铃兰看护家宅, 尽了本分。小姐对铃兰也是无一处不好, 助我寻得上一世的恩人, 又带我来到这里, 但铃兰并不是小姐的禁脔, 不想什么都与小姐分享。”
风寥寥觉得荒谬至极:“也只有你才觉得他好! ”
“小姐只是不知道他的好, 就像最初我也不喜欢。”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下瞳术? 为了控制你? 是你太不懂人类了, 人类的心可复杂得多, 一边对你笑, 一边毫不犹豫地骗你。那些被人驱使的妖怪, 哪个不是被人给骗了? !”
风寥寥冷笑,“蠢货! ”
玉铃兰一向柔顺, 却也只是柔顺, 世人都知竹子柔韧, 却也知它倔强。
风寥寥见她冥顽不灵, 又发了一顿脾气, 稍稍泄了火, 才命她好好反省, 便回了房中。
床上白清明在沉睡着, 床头燃了一盏灯, 那灯火是奇异的紫色, 时而安静, 时而又被摧残般地摇曳着。两个肤色洁白如雪的少年双臂化成双羽, 守护着那盏灯, 仔细一看, 他们的翅膀有许多地方已经烧焦了, 只是咬牙强忍着。
风寥寥盘膝坐下, 吩咐道:“你们护好灯, 我再去他的识海中闯一闯。”
白清明的识海是一座城, 东离风临城, 正是春夏交接之时, 百花盛开, 万里晴空。整座城里也是熙熙攘攘的, 全都是人, 一派繁荣的景象。只是这些人无论是贩夫走卒, 还是达官贵人, 所有的脸都是柳非银那个人,风寥寥看着他说:“白清明, 你躲着也没用, 我的魂灯点着, 你困不住我的。”
茶馆小二摆着笑模样, 不说话。事实上, 这识海中的人, 都不同她说话。
风寥寥说:“我进来了三次, 你挡了我三次, 你们白氏封魂师原来是遇了事就缩进龟壳的做派。”
茶馆小二添了茶便走, 茶馆里喝茶的人, 磕着葵花籽, 吃着点心,聊着天, 每个人都是那样一模一样的笑容。风寥寥却觉得格外的寂寞,这么多人, 却没有一个人理她。
这种寂寞陡然占据了风寥寥的内心, 这时不知哪来的小女孩摔在了她的脚边。风寥寥理也不理, 小女孩抬起头, 不是柳非银的面孔, 那是一张平凡到让人没有什么记忆的脸, 风寥寥明明不认得, 却莫名觉得有些惊心动魄。
风寥寥一怔: “你是谁? ”
小女孩冷漠地绷着脸, 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茶馆外跑去。风寥寥急忙追出去, 跟着小女孩跑进一个华丽府邸的后门, 小女孩迎面被一个仆人模样的人抓住:“你往哪里跑! 找了你半天了! ”小女孩愤怒地挣扎着, 却一言不发, 只是用无力的小拳头捶打着那人。那仆人怒骂着: “你还敢打我? !你当你是大小姐! 长得丑!又是个女娃娃! 就你还想做封魂师, 笑死个人了! 家主若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你, 就不会把你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
“……”
“你就认命吧! ”
“不! ”小女孩尖叫厮打着,“我就是要做封魂师! 我还要做风绮家的家主! 师兄们能做到的事, 我也能做到! 放开我! ”
风寥寥想要夺回那个小女孩, 脚步一动, 画面如水一般散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周围的人声一下子都散去了。整座城变成了一座空城。
风寥寥稳了稳心神, 那张时常挂着从容的脸上, 终于多了些许狼狈, 她说:“白清明, 你既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就该知道我壮大封魂师一族的决心。你有本事就像这样千百年地睡下去, 只要你一睁眼我就可以控制你的心神。我风寥寥不会输的, 我注定要成为不平凡的封魂师。”
“你有你的选择, 但我也有我的, 我反而觉得生而为人, 若能平凡度日便是最好的一生呢。”
风寥寥冷笑着, 不过是没出息罢了, 怎么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平凡? 若是甘愿平凡, 我身边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环绕了。”
“你身边那么多人, 仆从如云,每个都对你毕恭毕敬, 可又有哪一个是真心对待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