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柳常安和薛璟一道入了大理寺,去了荣洛的牢房。
微光洒下,照在那人温润的面上,凌乱的发丝让那本就呆滞的脸庞看上去更加痴傻。
即便听见有来人,也未有任何反应。
柳常安站在栏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侯爷,别来无恙。”
见他依旧没有回应,一旁的薛璟捧了一个小匣走上前,将那匣盖打开,一股浅淡的血腥味和腊味飘散而出。
柳常安用指节轻叩那匣体,对荣洛问道:“侯爷,你要吗?”
荣洛这才转头看过去,见那被倾斜的匣中,正装着蒙童蜡封的人头。
他面上的沉静终于破碎,手脚并用,挣扎着爬过来。
柳常安冷冷道:“如今你招与不招,结局都一样是死。但,你若招,我许诺会将你二人合葬。你若不招,我便将他尸身曝于西北山野。侯爷应当知道,山间多野狼……”
荣洛浅色的眼眸死死瞪着他,就像看个恶鬼。
许久,他看了看立在他身侧的薛璟,终于咧开嘴,嗤笑了几声:“柳常安,你可真是好命。”
随即,他看向那人头,眸中满是暖意:“我知他是细作,可那又如何?整个大衍,真心待我,能为我豁出命去的,只这一人!”
“我那看似深情实已疯魔的母亲,对我非打即骂,恨我不能时时活在惊恐之中。”
“你们口中那风华绝伦却情深不寿的荣三爷,我那名义上的父亲,一直视我如污物,从未正眼瞧过我。”
“道貌岸然的元隆帝,口中道着疼爱我,却将我放在那冰冷的荣府,让我受尽冷眼奚落嘲弄,苦捱度日。”
“只有这一人,为我挨罚,替我挡刀……”
“呵,就算他是胡余细作,那又如何?”
“他得我心,我遂他意,那又如何?”
他紧靠着栏,伸手要去捧那人头,一脸嘲讽:“柳常安,替我转告我的那位好舅父,要怪,就怪他当年心软,未下手杀了我母亲,才造了今日之孽!哈哈哈哈!!”
*
荣洛很快招供,且事无巨细,甚至将童年之事一并托出。
他抱着蒙童的人头,眼神盯着虚空,不知是在对怀中人头诉说,还是对着审官诉说。
大约是多年来从未与人真心诉说过这些,他一时滔滔不绝,竟停不下来,面上纯真如孩童,又透着股疯魔样子,与前世被他逼疯的柳常安不遑多让。
其中一些秘辛,听得许怀博眉心紧皱,极力克制,才未将手中毫笔掐断。
薛璟更是听得呆若木鸡,说不出心中是恨多还是惘多。
这些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夜,至翌日,荣洛才终于闭嘴,抱着人头蜷缩在角落,沉静安睡。
许怀博思考良久后,才又重新抄录了一份卷宗,隐去往事,入宫交予元隆帝。
这位帝王如今本就心力憔悴,恐难再多受打击,还是细水长流,一点点交代得好。
那卷宗上将荣洛绑缚良家子经营潇湘馆、又精挑细选一些才子贵女入了东庄、以及替换江南器库私运兵器,还借宁王之势擅改法令祸乱江南几件事情说得极为清楚,让元隆帝看了连连叹气,止不住涌泪。
“是朕的错,对其不查,让大衍遭了此无妄之灾!”
柳常安躬身劝慰:“陛下是重情之人,难免受感情蒙蔽。”
元隆帝指着他,哭笑不得:“你啊,就是会说话,知道心疼人。如今不知多少人该骂朕昏君啊……唉,太子若有你一半……罢了,你怕是也不爱听这话。”
“这太子,不孝不悌,罔顾国法……拿来何用!”
他愤而将那卷宗摔在案上,无奈道。
柳常安见他面色不豫,但气色尚好,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恐怕不仅不孝不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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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洛直接殿上逼宫,从马家那里、东城卫等【前面要体现一下荣洛的心理变化】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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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话
荣洛被蒙童带着从下水道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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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得比较多,所以晚了一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下面是荣洛的成长,蛮长的,会有两部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
如果不喜欢这个反派boss的,就不用看啦,也是有点惨的娃[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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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洛(一)
自记事起,荣洛便几乎未曾见过母亲的笑脸。
美丽端庄的女人日日冷着脸,似对一切都不看在眼中。
她对他十分严厉,从不让他多与府中的孩童玩耍。那些孩童们见了他,不是立刻跑远,就是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不乐与他们来往,因此总是自己待在院中玩着泥巴。
自三岁起,他便被要求琴棋书画便都得学习。
母亲说,他父亲极爱这些,于是他努力地练习。
一日,他兴致冲冲地拿了一副涂鸦去寻难得回府的荣家三爷,想得他一句赞赏。
可高大的男人只冷冷俯视他,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偷偷问过下人,荣家三爷是位武将,从不喜诗书。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口中所谓的父亲,并非她那名义上的夫君。
这对于一个孩童,无异于一个惊雷。
他隐约知道这是个了不得的秘密,若让别人得知,怕是不好。
可小小的心中实在难藏秘密。
努力藏了好些年后,终于在五岁时,得了再三保证不会外传后,才悄悄与一位处得极好的小书童诉说。
翌日,那书童的尸体被放在了他的面前,此外,还有两具差不多大小的冰冷躯体并排而放。
母亲将他拉到尸体旁,要他摸一摸:“洛儿,你瞧,他本可以活得好好的。可偏偏自找死路,探了你的秘密,还告诉了院外的玩伴。”
“若不加以阻止,这秘密便会传出去,之后,你我二人便会成这副模样。”
“洛儿,无人知晓的,才能算是秘密,若不小心被人知道,只能斩草再除根,明白吗?”
小小的荣洛拼命点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因为若是哭了,定然会受责罚。
那之后没多久,他见到了蒙童。
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少年,身量要高上他许多,那双灰色眸子,和他那双备受嘲笑的眼睛竟有几分相似。
这人总是站在他身边,不发一语,只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这是母亲派来看着他的人。
他本也习惯沉静,两个不语的人呆在一处,倒也算和谐。
直到一日,他于院旁看见了一只受伤的狗崽。
大约才一两个月大的小狗,正睁着乌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后腿处有一片血迹,若放着不管,可能要命不久矣。
他强忍着回屋歇下,但脑中满是那双乌溜的可怜眼睛,实在没忍住,夜半趁着无人时,悄悄将那狗崽抱到了屋中。
他自以为做得悄无声息,但才将那狗崽放在椅上,一旁便出现了蒙童的身影。
荣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紧咬着唇不敢说话,但忍不住想要护那狗崽。
“它……受了伤……我给它治好伤,就立刻把它丢出去!”
少年冰冷的眼神自他面上划过,又看了看那奄奄一息的狗崽,半天冒出一句:“你会?”
荣洛被这句话惊呆了。
相处了近一月,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蒙童开口说话。
他愣愣地摇了摇头。
蒙童没多言,一闪便消失了身形,没多久,拿着一个药罐和一卷绷带过来。
这次荣洛第一次仔细看向眼前的少年。
硬挺深邃的面庞颇为英俊,但很冷厉,印象中从未见他笑过,如今给狗崽上药,也是一脸冷峻,但手上却十分小心。
也许是因为有了共同秘密,小孩很快就将对方划归为自己一国,小声道:“你……别同娘亲说,也……一定一定不能同别人说,好不好?不然你会被娘亲杀了的。”
“……”
蒙童点头作了回应。
得了保证,他惴惴不安地睡下。
有两日,那狗崽都十分安宁地待在他屋中,他心中更觉得蒙童可靠。
可第三日,他才去同太爷问安回来,就看见娘亲坐在廊下贵妃榻上,看着墙角不知什么。
他往那处一看,竟是那只狗崽。
狗崽瑟缩地爬着,可没爬出两步,又被人踢回原处。
“洛儿,你又不听话了。”
美丽的女人款款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抚着他的面庞道,“娘亲同你说过,不可以随意对人心软,否则,最后受伤害的,一定是你自己。”
“一个养不熟的畜生,要它何用?”
女人从身边侍从手上接过一把短刃,放在荣洛手中:“洛儿,去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