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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书院 > 综合其它 > 怒河曲 > 第131章
  张恕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新朝将由此而始’。”
  “这、这也是谶纬!”云喜叫道。
  “没错,”张恕回答,“这也是谶纬,而且更让前梁皇帝耿耿于怀。当然,最关键的是,前梁还真的亡于璧山了。”
  云喜睁大了眼睛。
  张恕道:“前梁时期,此地名为稷县,有‘天定之人’传闻的稷侯王苍便是从此发迹,也是在此故去,并在死前,于此一手扶立起了后梁皇帝。所以,总有人言,这璧山才是一个王朝的发迹之地,而所谓的‘天定之人’只有死在了璧山,才算真正死得其所。虽说神话传说虚无缥缈,但有的时候,天机预言不可不信。”
  “天机预言,不可不信。”云喜怔怔道。
  他话未落,马车外随之响起了两声爽朗的笑音,只听一女子接话道:“‘天衍先’说得不错,天机预言,不可不信。”
  云喜一滞,变了脸色。
  张恕却神态自若地抬起了嘴角,并出声叫道:“公主殿下。”
  哗啦!马车门帘被人掀开了,一道英挺靓丽的身影继而出现在了张恕的面前。
  “张丞相。”元秃玉笑着道。
  她和元浑得很像,都是一副小麦色的面庞,眉眼深邃,五官俊朗。
  要说这秃玉公主今年应当已过四十,可她却分毫不显疲态,依旧双目如炬,神色炯炯,气度威仪。
  张恕从前对秃玉公主此人有太多构想,但万没料到,她居然是这么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与任何阴谋诡计都毫无关系的人。
  “张丞相似乎对我很好奇。”元秃玉瞬间察觉到了张恕眼中的探究之意,她笑吟吟地坐在了一侧,端起张恕刚喝了一半的药碗打量了一下,而后说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在我面前,不必拘束。”
  张恕却没说话。
  元秃玉见此,不禁了然莞尔,她放下药碗,丝毫不顾忌云喜这个侍从还在旁边,张口就道:“你清楚我从何而来吗?”
  张恕微有疑惑:“公主殿下……是想知道我是否听说过你的身世吗?”
  元秃玉一挑眉:“我的身世是什么?”
  张恕认真地回答:“有传言称,公主殿下与文烈天王所出同母。”
  元秃玉笑着问:“这是元浑告诉你的吗?”
  张恕摇头:“大王从未提过,这是我根据勿吉入主上离后所做出的一系列举动……猜出来的。”
  “猜出来的?”元秃玉大笑了起来,“‘天衍先’这般聪慧,跟在元浑那等蠢货身边,着实可惜了。”
  张恕蹙眉:“大王从不愚蠢。”
  “是吗?”元秃玉意味深长道,“那是因为张丞相你从未见过他真正愚蠢的时候。”
  张恕听出了元秃玉的话里有话,当即便想追问,但元秃玉却立刻转了话题。
  她问道:“张丞相这两日身上可还痛得难捱吗?”
  张恕如实回答:“似乎比先前好多了。”
  元秃玉一笑,从袖口的内兜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白瓷瓶,她拿着那白瓷瓶在张恕面前一晃,说道:“这是我徒太山的柳皮汁,我先前往你的药里滴了两滴,想必已经缓解了一些你的痛苦。”
  张恕不动声色:“多谢公主殿下。”
  元秃玉手一闪,将白瓷瓶重新收回了袖笼中。
  张恕道:“公主殿下是想逼我为你做什么事吗?”
  “逼你?”元秃玉被张恕的用词逗笑了,她饶有兴趣道,“为何要说‘逼’,张丞相难道不能心甘情愿为我做事吗?”
  张恕坦坦荡荡:“我是天王殿下的臣子,自然只会为天王殿下做事,公主这么说,怕是强人所难了。”
  元秃玉故作不解:“张丞相难道不想解‘胭脂水’之毒了吗?”
  “想又如何呢?”张恕一脸漠然。
  元秃玉眼光一闪,幽幽叹道:“我侄儿真是好命,来不过一个只会上马征战的蠢货,却平白得了一位有经世之才的谋士,这真可谓是……珠玉蒙尘,遗憾遗憾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张丞相,你到底是为何认定了元浑呢?这天下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他元浑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恕轻轻地抬了抬嘴角:“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赏识我、信任我、全心全意把一切都交由我的只有大王一个。”
  “那是因为你只遇到了他一个。”元秃玉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张恕笑了笑,回答:“既如此,那公主殿下可知我为何只遇到了大王一个呢?”
  元秃玉一哂,立刻转了话锋:“没关系,张丞相现在如此笃定,等到了璧山,你自然就会改变心意了。”
  说完,门帘一响,秃玉公主已起身离去。
  璧山……张恕默默念道,曾经的龙兴之地璧山会如何让他改变心意呢?
  “就剩三天了。”在斥候远道折返后,收到了回信的牟良对元浑道,“大王,就剩三天,我们便能抵达璧山脚下了。不管闾国的大军撤去了何处,一旦杀到同州,那他们就势必现形。”
  元浑坐在中军帐之央,神色阴沉,许久不言。
  蜃沼这一遭,让他瘦得双颊凹陷、颧骨凸显,一双如鹰般的眼睛则更加锐利似刀。
  不说旁人,就是牟良、拓跋赫虏等亲信重将见了,也不免隐隐胆寒。
  可元浑却只字不提他这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天王殿下只说,自己要杀去璧山,救回张恕。
  而自他回到铁卫营后,从上至下,大小将士已群情激奋,皆你呼我喊着要攻破闾国的营盘,为死去的弟兄们复仇。
  但元浑却并不着急,他始终压着脚步,与那些慌张撤退的闾国大军保有着一段可控的距离,似乎不想就这么在千峰山中草率开战。
  并且,元浑还分别抽调了除去湟水辎重外的十三批粮草,要求他们分类分段地往南边运送。同时,元浑也发信王庭,要求他们不得在勿吉人稍有回缓之势时乘追击,而是要继续拉长战线,托住北狄大军的脚步。
  牟良见此,顿觉欣慰至极。
  “若是南闾撤回璧山,那铁卫营就必须攻下璧山。如今背水一战就在眼前,决不可自己先乱了阵脚。”这日收到斥候的回信后,元浑这样说道。
  牟良深以为然:“没错,只有怒河一带安定了,大王才能始终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想攻下璧山肯定得打一场持久的车轮战,更番迭进之中,若是后方出了问题,那前线也会跟着军心不稳。大王,同州在弱水之畔,弱水那头就是河州。现如今,南闾已经失去了河州的管控之权,若是璧山一战形势大好,那河州顷刻间就能被我军收入囊中。”
  “河州……”元浑低声自语道。
  而讲完河州,牟良已开始放眼九州了,他笑着说:“其实,眼下此景虽是我如罗一族的困境,也可以是我如罗一族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的契机。若真能打下璧山,进而吞下河州,那如今把守着上离的勿吉便将成为瓮中之鳖,咱们眨眼之间就能越过燕门,如探囊取物般杀进抱梨关,拿下徒太山。而同州又是南朝的国门,国门都开了,南下必然一片坦途。届时,京梁唾手可得,西江以北将尽为大王的疆土。”
  这不就是张恕曾许诺的饮马中原,一统天下吗?
  可元浑的眼神却暗了又暗——他依旧记得,上辈子,自己就是在打下冠玉、河州两郡之后,远征璧山,而一战落败的。
  现如今,故地重游,命运是否会再次走上相同的轨迹?
  元浑不得而知。
  除了战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多言其他了,因为元浑很清楚,此时此刻,他不能多想其他,一旦自己打开了闸口,那担忧与思念便会瞬间乱了他的心神。
  张恕……可夜深人静时,元浑又忍不住在心中唤道,张恕,你如今还好吗?
  他怀里仍揣着张恕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信,拓跋赫虏已亲手交给他,但元浑却至今也没有拆封。
  他不想知道张恕在当中留下了怎样的话,也不想听任何“君君臣臣”之言,他只想找到这人,将这人抱在怀中,然后死都不再分离了。
  牟良看出了元浑心中所想,他一叹,说道:“大王也不必太过担忧了,丞相虽然体弱,但却智勇双全,他敢孤身一人入敌深处,必有能自保的本事。而且,丞相离开之前曾说过,若他能随南闾进入同州,那大王回来之后,便有攻下同州的机会。”
  “攻下同州的机会……”元浑咬紧了牙关,恨声道,“可张恕还能坚持多久?他能等到我吗?”
  牟良安慰道:“丞相和大王一样,吉人自有天相,自然能等到大王,也自然能与大王……白头偕老。”
  元浑却痛苦地捂住了脸,他闷声道:“大将军,你别再说了,你若继续提他,本王难保不会……”
  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失去理智,将数十万如罗将士全都堆在璧山城下送死。
  “大将军,”元浑失魂落魄道,“若是没了张恕,本王怕是再无一统九州之心,此都要随他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