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牟良被这话吓了一跳。
元浑却倏地站起身,一句一顿地说:“若是没了张恕,这九州四海,我都不要了。”
第88章 兵临城下
晨曦初破,暗沉沉的天幕被金光撕开,继而照亮了远处台塬上的那座庞然巨城。
高耸的墙垣似乎与脚下绝壁融为一体,炽黄的土壤嵌构在鳞次栉比的砖瓦间,一条浅而浑浊的河流自北边蜿蜒驶来,将整座城郭包裹在巍峨的堡垒之中。
璧山,此地便是同州郡璧山县。
张恕坐在车中,一手掀开小帘,眺望见了远方那被晨光映照着的雄城。他呼吸莫名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骤然涌上了心头。
“张丞相来过璧山吗?”骑着马行在车一侧的元秃玉问道。
张恕目光微暗:“没有。”
“没有?”元秃玉一抬眉,“从前一直听闻张丞相是同州人。”
“我确实是同州人,”张恕没有否认,他回答,“但北塞战乱,我少小离家,时至今日,这是第一次回到故乡。”
元秃玉轻轻一笑,说道:“那就请张丞相好好看一看自己的故乡吧。”
嗡——
伴随着门轴在转动中发出的雄沉呜咽,收兵回营的闾国大军抵达了南朝的国门,璧山。
很快,长队跨过了弱水,徐徐驶入城池。
混合着皮革、血锈、马粪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大街小巷中的摊贩、百姓随之关门闭户,一股肃杀的氛围顷刻间溢满城郭。
“去请国公!”王秉昌下了马,对那瓮城上的守将高声道。
守将却肃立不动:“何人来访?”
王秉昌神色不耐:“自然是本司马凯旋,令牌已经交上去了,为何还磨磨蹭蹭?”
守将侧身一让,少顷后,一个头戴冠帽的中年士人走了出来,这士人笑着答:“王司马久等了,快快有请贵客上座!”
答话的正是王含章的第一幕僚徐素,徐素视线向下一掠,随即深深一拜:“草民参见元王后。”
骑着高马的元秃玉驭纵上前了几步,在马上回了个勿吉人礼,她一笑,答道:“好久不见了,徐先。”
说罢,元秃玉身后的勿吉大军立刻收刀卸甲,顺从地停在了璧山外。
不多时,内城的城门开了,一道细细的吊桥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沿着这条吊桥,便能跨过台塬间险峻的陡坎,一路深入这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城,抵达璧山的中心。
那倘若吊桥一收,就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了。
想到这,张恕的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距璧山不过百里之遥的千峰山尾原上,元浑正迎着烈阳,眯着双眼极目远眺。
“大王,今日晚间就要围城吗?”牟良在一旁问道。
“不要。”元浑斩钉截铁地回答,“先散出去几个斥候,将璧山的布防摸清楚了再说。”
上辈子,他急攻心切,连张恕是如何布置璧山城防的都没搞清,便匆匆忙忙地展开了攻城战,以至于第二天就被一小股骑兵绕背偷袭,失了先机。
虽说这辈子那驻守璧山的人不再是智多近妖的张恕了,但元浑已学会凡事都不可掉以轻心。
他说道:“首轮攻城不可将所有兵力全部暴露在敌方的视野之下,咱们须得保留一部分在千峰山中,以接应后续可能得补上的辎重与人马。除此之外,璧山地处台塬绝壁,因此咱们得有得力的攻城锐器。大将军可叫将士们就地取材,用千峰山间的林木搭建云台战车。”
“是!”牟良当即应道。
“还有,”元浑继续补充,“那弱水河虽然较浅,但河底暗流涌动,届时将士们不可强行渡河,得先制作浮桥才行。”
上辈子的璧山之战,元浑手下的如罗大军就有不少被卷入河底,进而丧命的,当时军中虽有提醒他小心谨慎的声音,可元浑却全然不顾。
而现在,老天既然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就决不能重蹈覆辙。
“牟良,”元浑郑重道,“这一战,本王不能输,如罗一族也不能输,你可明白?”
牟良认真地点了点头:“卑职明白。”
元浑的目光微有复杂,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若是本王死在了这里,那大将军便不要恋战,即刻返回王庭,扶立肃王一支接任天王。”
“大王……”牟良面色一变。
元浑却笑了一下,他说:“你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人,本王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牟良低下头,抿起嘴不言语了。
金光仍映照着遥远的璧山,那黄土与红砖交融的城垣在天地大亮之中犹如台塬上的一道伤口,弱水河便是伤口淌出的鲜血。
这片枯野真的能成为一代雄主问鼎中原的起点吗?元浑凝视着那里,脸上忽而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给张丞相看茶。”而另一边,张恕已然坐上了王含章的宴席,曾与他打过交道的徐素热情地问道,“丞相是更喜欢同州青兰,还是更喜欢江南仙姝?”
“都行。”张恕没什么要求,他环顾四周,问道,“王国公何时面见大家?”
“国公他……”
“国公他现在恐怕正忙于应付朝中此起彼伏的弹劾,根本无心面见我们这些外乡来客。”元秃玉一笑,说道,“我喜欢江南仙姝,徐先可否为我酌一盏。”
“自然。”徐素和气地应下了。
此地是璧山行宫中的赤白殿,也是当年后梁皇帝的发迹之所。虽然现如今行宫落败,但其雄伟的大殿依旧伫立在台塬最高处。从下往上看,这座残破的殿脊好似猛兽骨梁,能一路直达天穹。
张恕的背后就是大殿高窗,高窗之下乃万丈悬壁,若非窗子紧闭,稍有不慎便会跌下深渊。
“张丞相可是有些畏高?”元秃玉敏锐地发现了张恕神情间的不自在,她盈盈一笑,和声说道,“不如,我与丞相换个位子?”
“不必。”张恕转过了头,他漫不经心道,“我若是真的掉下去了,那最该伤心的人怕是公主殿下你了。”
元秃玉被这话说得笑出了声,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恕,问道:“张丞相何出此言?”
张恕神色淡然:“公主殿下设此谜局,最终不就是为了一把剑、一个人吗?现在这把剑和这个人都在公主殿下的面前了,若是失去其中一个,那公主殿下肯定会伤心欲绝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剑是怒河刃,但人又是谁?不是张恕口中一直念叨的元浑吗?
但奇怪的是,那两人并不为此而惊讶,尤其是元秃玉,她面色如常,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
只见这位前如罗王姬抿了一口侍从刚刚奉上的江南仙姝,并称赞道:“果真好茶。”
张恕语气平静:“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公主殿下也不必装傻充愣了。”
元秃玉没说话,视线却有些飘忽。
徐素放在桌案下的手则一紧,不知是在担心什么。
张恕倒是仍旧自若从容,他掩着嘴咳嗽了几声,说道:“四年前,狄王胞弟阿骨鲁率部叛逃,一路西出燕门,来到了天氐,并落足于马蹄岭洞窟间,以互市商人的身份为掩护,寻找一部名叫《怒河秘箓》的古籍。”
元秃玉抬了抬嘴角,继续品茶。
张恕却在这时看向了她:“公主殿下,阿骨鲁渠帅到底为何会叛逃?他是受何人指使?又是因何事被挑拨?”
元秃玉一笑:“张丞相心中已有答案,何须明知故问?”
张恕了然:“那公主殿下便是承认,自己曾用《怒河秘箓》所载的内容,暗中教唆阿骨鲁弑母叛逃了?”
元秃玉不置可否。
张恕继续道:“如此,我再问公主殿下,四年前是何人利用自己在如罗旧贵中的关系,于宴席上为上离众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子虫,并栽赃陷害天王殿下与勿吉人私通,继而利用必然发的金央叛乱除去天赐先王的?”
元秃玉不以为然,她一边饮着茶,一边轻飘飘地回答:“某些人本就该死,让他提前死了,有什么问题吗?”
“本就该死……”张恕的手搭在了腰间怒河刃上,他摩挲着剑柄间的那道裂纹,声音不急不缓,“所以,公主殿下和我家大王一样,都是曾自刎于这把剑下的亡魂,对吗?”
元秃玉端着茶盏的手一滞,旋即开怀大笑了起来。
张恕神色未动:“公主殿下的上辈子可是与我家大王过仇怨,所以这辈子才如此怀恨在心的吗?”
“上辈子……”元秃玉摇起了头,“上辈子太遥远了,到底发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也不在乎了。”
“那你又为何要……”
“为何要四海鼎沸、九州大乱?”元秃玉双眼放亮,她朗声道,“因为,我想要这个天下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如罗公主的话音仿佛能震彻寰宇,当回音扫过大殿时,那梁木都在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