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该恨他吗?」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眼泪滴在纸上,晕开墨迹。他抬手擦掉眼泪,继续写:
「如果一年后的你自由了,请替我吃一碗街边的泰式炒粉。
我快饿死了。
但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好像没那么恨他了。
尽管我一直清楚,将我拉入深渊的人是他。
这正常吗?
你能给我答案吗?」
写完,喻淼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正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我想寄信。”喻淼说,声音嘶哑,“一年期。”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封:“地址?”
喻淼愣住了。
他一时想不到能把信寄到哪里去。
“写这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喻淼浑身一僵。
霍庭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纸片。
上面是香港大学的宿舍楼地址,字迹锋利。
“写这个地址。”霍庭舟对老人说。
老人接过纸片,抄在信封上,然后把信封放进一个标着「一年期」的木盒里。
喻淼看着那个盒子,看着自己的信封被放进去,和许多其他信封并排躺在一起,像许多个等待被唤醒的未来。
“走吧。”霍庭舟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喻淼跟着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木盒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在夕阳的光线里,像一口小小的棺材,埋葬着一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回到车上,炒粉的香味还在车厢里弥漫。
喻淼主动地关上车门,系安全带。阿伏瞥见他的动作,本来拿在手里的束带,想了想,又默默地放回了原位。
喻淼坐好,面前又递来一份炒粉。
“我刚才吃过了。”喻淼愣愣地说。
霍庭舟放在他大腿上,“爱吃不吃。”
喻淼拿起来,手抖得厉害,筷子差点拿不住。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炒粉已经凉了,油凝固在一起,口感并不好。
他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混进炒粉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窗外风景一闪而过。喻淼抬起头,看向霍庭舟的侧脸。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霍庭舟脸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有那么一瞬间,喻淼觉得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疲惫。
那种深沉的、刻在骨子里的疲惫。
喻淼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那句“我好像没那么恨他了”。
不是原谅,不是妥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黑暗里待久了,连烛火都会觉得刺眼,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当霍庭舟把炒粉递给他的时候,当霍庭舟站在书店里帮他写地址的时候,这个男人,也许没那么坏。
至少,对他没那么坏。
当晚,车队在郊外一个废弃的橡胶园落脚。
喻淼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工人宿舍里,门从外面锁着。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橡胶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门突然被推开。
宋楚夷提着医疗箱走进来,开始给他检查身体。
“营养不良,脱水。”宋楚夷边量血压边说,“我先给你输液。”
喻淼看着他,突然问:“宋医生,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帮我送粥?”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反问:“你觉得呢?”
输液完毕,宋楚夷收拾好医疗箱,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对喻淼说:“我只是奉命行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橡胶园的第三天,喻淼还在输液。
宋楚夷把针头扎进他手背静脉时,喻淼没有躲。他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沿着细长的塑料管流进自己的身体,像某种冰冷的、却又能维持生命的东西。
“葡萄糖加电解质。”宋楚夷说,调整着滴速。
喻淼躺在简陋的铁架床上,手腕上没有束带,脚踝也没有。霍庭舟从那天他说“不跑了”之后,就再没绑过他。门依旧锁着,但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橡胶树在晨光中投下的斑驳影子。
“宋医生,”喻淼突然开口,“你跟着霍庭舟工作多久了?”
宋楚夷的动作顿了顿:“两年了。”
“为什么跟着他?”
“我是医生,他是老板,他付钱,我治病。”宋楚夷的回答很标准。
喻淼转头看他:“你不怕吗?不怕死吗?”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快速收拾好医疗器材,站起身,对喻淼说:“别多想。我下午再来给你换药。”
输液瓶里的液体滴到一半时,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阿伏。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泡面,还有一小碟咸菜。
阿伏把碗筷放在床头的小凳上,对喻淼说:“吃吧。”
喻淼坐起来,接过碗。面条煮得稀烂,里面还加了肉末和青菜碎,难得的丰盛。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久违地感觉到温暖的充实感。
阿伏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走。
等喻淼吃完,阿伏才开口:“你那天在书店,写信给谁?”
“我自己。”喻淼说,“一年后的我。”
阿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小时候也写过。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喻淼抬头看他。
阿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我在孤儿院,天天挨打,饭也吃不饱。我就写信给十年后的自己,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那里,吃很多很多肉,再也不挨打。”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阿伏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确实离开了孤儿院,也确实吃了很多肉。但挨打挨得更多了。”
喻淼握紧了手里的空碗。
“你后悔吗?”喻淼问。
阿伏想了想,摇头:“不后悔。最少我现在有选择的权利。以前在孤儿院,没得选。”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喻淼却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有选择的权利,意味着自由。
下午,小埋过来了。
不是送吃的,也不是送药,是来修窗户——那扇窗户的插销坏了,关不严,夜里会漏风。
小埋手里拿着工具,动作麻利地拆下旧的插销,换上新的。他染黄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左耳那一排耳钉闪闪发亮。
“你还会修这个?”喻淼靠在床头问。
“会啊。”小埋头也不抬,“我以前在修车厂干过,什么都会修点。车、电器、水管,还有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快。
“修人?”
“嗯。”小埋装好新插销,试了试,窗户能严严实实地关上了,“有些人被打断了骨头,接不上,我就帮忙固定。有些人中了枪,没死透,我就帮忙取子弹。都是修,只不过修的对象不一样。”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喻淼看着他年轻的脸,突然好奇:“你多大了?”
“二十二。”小埋收起工具。
竟然跟自己同一年出生。喻淼追问:“你为什么走这条路?”
小埋笑了,那笑容里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因为钱咯。”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
喻淼看着小埋,看着这个跟自己同年、却经历过生死、手上可能沾过血的年轻人。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恐惧和挣扎,好像有点格格不入。
在这个世界里,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有地方睡,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至于对错爱恨,那都是太遥远、太奢侈的东西。
“你想过离开吗?”喻淼问。
小埋吐出一口烟:“离开能去哪?到哪不都是混口饭吃。”
他说完,掐灭烟,拎起工具包,“对了,晚上可能要转移。”
“去哪?”
“不知道。”小埋拉开门,“老板没说。但听季锋说,要准备最后的交易了。”
喻淼躺在床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用他交换警方妥协的交易吗?
他该想办法破坏这场交易。但他没有,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因为他开始相信,霍庭舟好像真的不会伤害他。
这种相信没有理由,没有依据,甚至很荒谬。但他就是信了。
傍晚,霍庭舟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喻淼刚拔掉输液针,手背上还贴着胶布。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
霍庭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喻淼。
喻淼不知道他来意,只默默低头喝水。
看了很久,霍庭舟开口:“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