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波纹一圈圈扩散。
喻淼看着悬崖下的河水,这片吞噬了霍庭舟的土地,终于经受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第15章
三个月后,心理咨询室。
诊室的窗帘是米黄色的,午后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软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更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道。
喻淼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肩膀上的枪伤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某种褪色的印记。
“最近睡眠怎么样?”心理医生问。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细边眼镜,声音温和。
“能睡五六个小时。”
“还会做噩梦吗?”
“偶尔。”喻淼停顿了一下,“梦见悬崖,血,还有他跳下去的样子。”
“醒来后感觉怎么样?”
“有点心悸,但还算平静。”
心理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然后抬头看他:“这三个月,你哭过几次?”
喻淼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喻淼诚实地说,“有时候想哭,但没有眼泪。”
心理医生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喻淼,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喻淼点头:“人在极端环境下,会对施暴者产生情感依赖,甚至同情、认同,最后发展为扭曲的依恋关系。”
他说得很流畅,像在背教科书。
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那你觉得,你对他的感情属于这种吗?”
喻淼沉默了很久。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茶几边缘,照亮了玻璃杯里的半杯水。
“我不知道。”最终,喻淼说,“也许有一部分是,不全是。”
“所以你不恨他?”医生问。
喻淼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逃跑,后悔帮他,后悔爱上他?”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诊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喻淼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看外面高楼林立的城市,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看那些正常生活的、与他无关的人们。
许久,他说:“我不后悔。”
“为什么?”
“后悔没用。”喻淼转回头,看着心理医生,“我觉得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爱过的人就是爱过了。我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不想否定那段时间。不想否定那些真实的瞬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阳光照进深潭,终于看到了一点底。
“那些瞬间是真的。”喻淼说,“他眼里的挣扎是真的。他给我的那一点点温柔是真的。他说‘带我去小岛’的时候,也是真的。”
“可是那些建立在你被绑架的基础上。”心理医生说,“那是虚假的情感,是控制,是操纵。”
“我知道。”喻淼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那不正常,可能只是他的一种……控制手段。但我就是相信,在那么多瞬间里,有那么一点点是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是真的,对我来说,就够了。”
诊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心理医生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喻淼,你现在这种平静,比大哭大闹更让我担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用理性包裹情感。”心理医生说,“你在用分析代替感受,用接受代替宣泄。这样下去,那些情绪不会消失,只会积压在心里,总有一天会爆发。”
喻淼笑了,像一片羽毛飘过水面。
心理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久,她似乎叹一口气:“请你永远记住一个事实,他是伤害你的罪犯,已经死了。”
离开诊所时,是下午四点。
天空是干净的蓝色,有几缕云像被撕碎的棉絮。喻淼走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和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
喻森在街对面等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喻淼出来,他掐灭烟,走过来。
“怎么样?”喻森问。
喻淼面不改色地撒谎:“哥,医生说我在进步。”
喻森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
车驶向家的方向。路上很堵,车流缓慢移动。喻淼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三个月了。
他离开那个危险的世界三个月。
这段期间,他搬了家,办理了休学,看了心理医生。期间霍然找过他一次,是郑重地替他舅舅道歉,之后两人便断了联系。
哥哥请了假,一直陪在他身边,但看他的眼神总多了小心翼翼的担忧。父母还是父母,但吃饭时会刻意避开某些话题。
他们都当他是受害者。一个被绑架、被洗脑、需要同情和治疗的受害者。
只有喻淼自己知道,他不是受害者。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自愿的、清醒的、明知后果却依然选择那么做的参与者。
深夜,喻森推开弟弟的房门时,喻淼已经睡着了,眼角有浅浅的、未干的泪痕。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喻森走到床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要他保护的弟弟。
因为他而被绑架,经历了枪战、死亡和扭曲的情感,回来后平静得可怕,却又会在深夜流泪。
喻森突然觉得很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弟弟从那段过去中拉出来。
“淼淼,”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
睡梦中的喻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第二天清晨,喻淼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其中有一个木头小海豚。
喻淼看着它,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海豚上,给它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喻淼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给一年后的喻淼: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请告诉我,去到小岛了吗?」
他把这张纸折好,装进一个空白信封,在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然后他打开电脑,搜索“时光记忆书局,泰国清迈”。
找到了官网,找到了联系方式,找到了寄信服务。他把信封扫描,上传,付款,选择“一年期投递”。
确认邮件发来时,他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您的信件已成功预订。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将把信件寄到您指定的地址。」
喻淼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街道上有晨跑的人,有遛狗的人,有赶着上班的人。
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有鸟飞过。
疾驰着,被林立的高楼阻挡,朝着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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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番外:撒哈拉的影子
摩洛哥,马拉喀什。
老城的巷道像迷宫,赭红色的土墙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喻淼背着帆布包,跟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标记,找到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客栈。
客栈正门很小,推开来却是另一番天地,中央是青瓷砖铺就的天井,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和茂盛的九重葛,水渠里清水潺潺流过,带来一丝清凉。三层楼的客房围着天井而建,木雕栏杆已经褪色,但依然精美。
“欢迎。”柜台后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头,戴着一顶草帽,说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预订了吗?”
“预订了,喻淼,这是我的护照。”
老板翻看两眼,点头:“三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天台,能看到远处的阿特拉斯山。”
喻淼接过钥匙,道谢。
去年从香港大学完成学业后,他一直没找工作,到处游学支教。算一算,他来摩洛哥已经两周,从卡萨布兰卡到菲斯,再到马拉喀什,在当地一所小学教英语和基础数学,每周三次。
剩下的时间,他就在古老的城市里闲逛。
漫无目的,又好像在寻找什么。
第三天傍晚,喻淼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看一本关于摩洛哥建筑的书。夕阳把庭院染成金红色,九重葛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栈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喻淼没抬头,余光只瞥见一双沾着沙土的深棕色沙漠靴,和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茧。
“ah, monsieur!”老板从柜台后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熟稔的笑意,“您回来了。”